踏上去云南的旅途,是在810日的下午。彼时内江下起了蒙蒙细雨,暌违十余年的内江火车站内,我们两个的一身驴行装束,与周遭准备南下做生意、打工的匆匆旅人混在一起,显得有些不合时宜。选择坐火车,主要是为了省钱,其次也出于多年来对由川入滇必经的乌蒙山的好奇。这趟K853经过宜宾后,便绕行在云贵高原的北部边缘山地内了,自位置最北的水富南下至盐津再到彝良,都是追随着云南境内的岷江支流横江而过,其中所见的城镇与内江的布局类似,均依河水而建,所不同的是,横江两岸皆是崇山峻岭,城镇发展的空间极为逼仄,因此房屋地基都打在了水下。途中十分幸运地望见了一座铁索桥,横跨在两座大山山腰间,远看像纸片一样单薄,而穿行在木板上的人,渺小到难辨男女,猜想红军在甘孜泸定县飞夺的泸定桥,神貌应与这座铁索桥。

    

列车于9日早晨7点半到达昆明市,我在火车上吹得的感冒未见好转,于是在昆明吃的头顿正宗过桥米线,竟然体味不到几分美味,只有凉拌折耳根的强烈气息能搅动口鼻内的神经,嗅着这家乡熟悉的菜蔬,我不禁怀疑自己坐了18小时的火车,所跨的地域在历史、文化上到底有多远。火车站旁便是汽运站,我和玉猫告别了为我们接风的谢姑娘,坐上了去丽江的大巴。在市郊的立交桥上瞥见滇池,许是因为昆明城内污染太重,这片湖泊远看呈灰白色,湖岸林木稀少,荒地东一块西一块,房屋也是陈旧的水泥房,遗憾之余也暗自庆幸没有驻足昆明游滇池。忆起向昆明籍师姐清越打听昆明值得观光的风景区时,师姐思索、挣扎良久,才说出一条身为昆明人感到可耻的忠告:“你要是时间多,就去石林看,时间少,干脆就别在昆明耍了,昆明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自昆明到丽江,必经之地是楚雄和大理。楚雄市内的少数民族绝大部分为彝族,因此高速路沿途所见的彝族民居,多在白色外墙上画着圆形的彝族图腾,以黄、黑、红色调为主,玉猫非常喜欢。当地政府为了发展旅游,真是煞费苦心,除了展示以上民族风情,还开发了一个恐龙谷,不仅把广告牌遍插在昆明到大理、丽江的高速路两侧,甚至在部分民居的外墙上也画上了各色恐龙。但游人要么直奔丽江去寻找自己的风花雪月,要么继续前行至心中的圣地朝拜,于是楚雄在云南各个风景名胜内,还是落得一身寂寞。倒是814的彝族火把节,吸引了一些年轻人前往,丽江束河古镇的一些客栈外,便贴着征友共赴楚雄观火把节的广告。

 

汽车行进到大理市,风景令人眼前一亮。大理是一个依山傍水的高原盆地,西部的点苍山缠绕着一条雪白的云带,已是壮观之余不失秀丽,山脚下簇拥着的白族民居,亦在白色的外墙上画上镶着蓝黑色边框的山水、花鸟画,恰与湖光山色遥相呼应。丰沛清亮的山泉水从山区高地流入大理人修造的一条条石水渠,再向东流入洱海,一路灌溉了广袤的稻田和向日葵田,于是这片平原呈现出鲜明的黄绿两色。上有云雾缭绕的高山,中有崇圣三塔,这样的景色像水墨晕染的山水画,而脚下铺向东部地平线的碧绿良田与时高时低的水渠,却有油画的意味了。737年,白蛮出身的段思平建立大理国,统治大理三百余年,使段氏成为云南白族大姓,于是在沿途看到为数不少自名“段氏”的商铺,也就不足为奇了。

 

埃德加斯诺19372月随马帮自昆明前往大理时,大概沿路山坡、河谷的植被更为密集,所以当他进入大理体会到了更大的惊喜,写下了如此诗意的文字:

 

一切是那么辉煌灿烂,比平时见到的还更加耀眼,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刚从静谧的暗红色群山中走来,就看到这阳光灿烂的一切,才产生这种感觉的吧。一刹那之前,我还在树阴密布的河谷中,在昏暗的山坡上,走了一程又一程,还以为此生此世再也走不完了。突然之间,不透明的面纱被摘下,你和天神竟靠得这么近,像在清晰的梦境中一样,你睁大了眼睛,看着骄艳的阳光像春风化雨似地恣情地撒落下来。巍峨壮丽,崇高而带一点可怖,比富士神山还要高,披在热带的阳光下映着的红色的、终年积雪的斗篷;峰峦不止一个,而是十几个,一个更高过一个,一直到最后,在激烈的狂喜中,好像被狂风卷起来似的,出现了将近三英里高的顶峰。这就是苍山,这就是大理的雪山。

自云南之旅归来后,我才读到斯诺这段文字。由于当下正是夏季,也拜几十年来全球工业发展积聚的温室效应所赐,我无缘观赏到苍山的雪顶,但斯诺那“靠近天神”的喜悦,我确乎也感受到了。

 

到达丽江已是下午5点多,整整8小时的车程,创造了我二十多年来的一天之内坐汽车时间最长记录,腰酸背痛、肌肉无力时,想到玉猫的大姨一家开着小车云游西南十来天,更觉需要巨大的毅力才能熬得下来。其实这段路途已算波澜不兴,我们自丽江归昆明时再过此路,见到至少两处山腰路段塌陷,塌陷的一侧便是陡崖,引得同车的外国青年掏出相机拍照记录,这才觉悟到我们一路来回真有天神护佑。由衷佩服长年奔跑在云南省内危机四伏的曲折山路上的司机,以及修筑、维护这些山路的养路工人,他们体内一定仍流动着当年穿行于云南崎岖山林内的马帮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