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大师”麦克尤恩
乔纳森

            假若麦克尤恩投身电影界,当起导演,恐怕会比《黑客帝国》的导演沃卓斯基兄弟更早发明出“子弹时间”的表现形式。 《爱无可忍》原著出版于1997年,单以情节论,似乎充其量只是一篇短篇小说的素材:主要角色只有三个,故事进程是单线的,悬念有是有,可它不会像读一般犯罪小说时那样紧抓着你不放。那么,这是一部将短篇硬抻成长篇的注水小说吗?不是的。麦克尤恩展现了一流的文字技巧,《爱无可忍》无疑是他最好的小说之一。
           《爱无可忍》对动作、场面的刻画有极强的电影感,然而麦克尤恩是比吴宇森更高的“慢镜头大师”,麦克尤恩将动作“急冻”了,让场面定格了,但这静止并非死寂,我们眼看着叙述者、刻画者施施然走进这时间的切片,这里摸摸,那些碰碰,他推敲着那些僵住的肢体动作,慢慢估量着突然冰冻带来的荒诞感。当有一连串动作发生时,叙述者以相同的短暂间隔按下“定格”键,如此一来,这些动作就获得了一种非常特别的效果:它们既连续,又停顿。这种不真实感有时超越了电影语言的表现力极限,带上一种哲学玄思般的清冷。
           小说开篇的场景很有可能成为当代小说中的经典画面:“五个男人正无声地朝着一片百亩田野的中央跑去”,他们奔向一只失控的、硕大无朋的氦气气球,气球中有个男孩,吊篮边的男人则试图拉住它,不让气球被风刮跑。赶到的人最终都败在风的手下,只有约翰·洛根一人紧攀住气球的绳索:
 
       当我站起来看到他时,他已经身在一百英尺高的空中,而且还在冉冉上升,而他身下的地面同时也在沉降……气球带着吊篮继续向西飘去,洛根变得越小,情形就愈发恐怖,简直到了滑稽的境地,就像是一台绝技表演、一个笑话、一部动画片那样。我猛地惊笑了一声,因为这实在太荒谬了,完全就像是发生在兔八哥、汤姆和杰瑞身上的那种事情。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这不是真的,只有我自己能看到这幅可笑的场景,我彻底的不相信可以让洛根医生回归现实,完全返回地面……即使我还心存希望,我们还是看见,他滑到了绳子底端,不过仍然悬在上面,两秒,三秒,四秒,然而他放手了。即使在那个时刻,还有那么一刹那的工夫,他看上去没有下坠,而我还想着:没准儿还会有某种奇异的物理法则,或是一股急剧上升的热气流,或是比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幕更令人震惊的现象出现,能干预其中,把他托起来。我们看着他坠落,你甚至能看出他在加速。没有原谅,没有对肉体、勇气或者善良心肠的特别优待,只有无情的地心引力……坠落时,他仍保持着悬在绳子上的那副姿势,就像一根坚硬的黑色小棍。
 
        我从未见过比这个坠落中的活人更恐怖的景象。事实上,任何删略都会削弱我们对麦克尤恩在此展现的文字力量的感知。请注意,他不断用旁观者的思量打断对场景的描述,他在不断为这一连串荒诞的“定格”赋予意义,或者说,呈现它们的无意义。在当代小说中,恐怕再没有比这个“黑色小棍”更令人惊心动魄的譬喻了。
       小说的主人公及叙述者、科普作家乔和继承了一座大宅的无业青年帕里,两人的生命轨迹因洛根之死而交会。作为一个同性恋者,帕里认定乔在确认洛根尸体时对他流露的丁点儿善意是爱的电光石火。乔和妻子克拉莉莎看似恬美安逸的中产阶级生活在痴狂的帕里闯入的那一刻崩解了。并不让读者感到丝毫意外的是,事情最终一步步滑向激烈的暴力。在麦克尤恩的小说里出现暴力,我们毫不意外;要是不出现暴力,我们倒要称奇了。但这并不意味着麦克尤恩迷恋暴力和血腥气,在我看来,他的理由只是,犯罪是沸点,是本已混乱不堪、本已翻腾不止的日常生活的极限,犯罪引爆了日常生活,在爆炸现场,生活那破败的内里散落一地,令我们难堪又无从规避。
        那些貌似美好的东西的脆弱,是《爱无可忍》的一大主题。乔与克拉莉莎所谓的恩爱,显然属于那种“不稳定平衡”,只要有极小的扰动,这一平衡就会被打破。为了表现沟通之难,麦克尤恩特意在第九章将叙述者由乔换为克拉莉莎,让我们看到一个人为工作烦恼,另一个人被骚扰者的情书所刺激,夫妻间的灵犀就此失灵。充分体现麦克尤恩功力的,是他安排了一条情节副线:洛根的遗孀竟然疑心英勇的丈夫是为了在某个小情人面前逞能才丢了性命。这条副线与乔、克拉莉莎那条主线相互映衬,把信任一触即碎的程度展现无遗。
         《爱无可忍》让人感到无法满足的地方在于麦克尤恩满足于他以极高的技巧描绘的现象,他对现象背后有什么、对是否有什么深层因素决定了这一现象毫无兴趣。他说脆弱,我们就看到了逼真的脆弱;他说执迷,我们就看到了逼真的执迷。就像在博物馆里仰视恐龙巨大的、纹丝不动的骨架那样,我们心中感叹,口里却只能吐出一声:“Wow!”然而到底是什么让恐龙如此夺人心魄,我们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