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江和杨律师如此这般商量一下,姚江说协议写明同意按保罗要求的金额支付,但要求他找同数的发票来抵帐,并扣除他两次“因酗酒旷工两周的工资”。

 

晚上杨律师将写好的协议发给我,大家又开了一个电话会议,觉得条款表述都很清楚,我又填上英文,姚江说给伊森看,但伊森在玛丽的活动上玩得正欢,说“不要再耽搁了,先发给保罗免得再生枝节”,我将文件发出,结束了这喧闹的一天。

 

第二天是周五,姚江仍在出差,伊森说回原单位办理辞工手续,我想他放着好好的外企不作了,一头扎进姚江这潭混水,也真是很有魄力。果然姚太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并不提保罗的事,但抱怨伊森过来支的薪水太高,他不是本地人,单是按原单位标准给他的安家费就是不小的一笔,但现在老板内忧外患,急着找人,也只好随行就事,我嗯嗯啊啊听着。姚太终于忍耐不住,说保罗这个外国混混太不仗义,光是他上一周来的三天工资就抵柳然思思们一个月的薪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容易难画骨,人心不足能吞象。姚太这样将各种歇后语车轱辘话地乱倒一气,我也不免佩服她的幽默感,几乎要笑出来。

 

这时保罗的回信叮的一声到了。我打开看了几句,觉得情势严重,挂了姚太的电话,仔细读了起来。

 

保罗是法律博士出身,他曾跟我说过刚入行当律师助理的时候,老板对他写的各种文件赞赏有加。今天他铿锵有力地回复了我昨天发出去的协议书,每段都以“我将保留诉讼的权利如果贵方坚持。。。”开头,虽然我自始至终同情他,为姚江从“培训”到前几天的不予理睬感到难堪,仍然为他这封措辞严厉的信感到震惊。

 

他提到姚江要求他出具发票才能拿到提前结束劳动合同的赔偿是违法的,他个人没有能力提供此类发票,所以他会保留诉讼的权利。他提到自己病假两周有医院盖章的证明,如果姚江扣除这两周的工资,他将保留诉讼的权利并索要八小时之外为公司加班及参加商业活动的费用。最后他提出,要求解约后,公司将他的肖像和个人资料从所有用于业务拓展的宣传资料中删除,因为他明确地知道公司有沿用不存在的员工资料的“传统”,但这是他本人无法接受的,一旦他发现自己的名字、照片、档案出现在类似资料中,他将“保留诉讼的权利”。

 

我把他的信念给伊森和姚江听,姚江气得破口大骂,伊森也无奈地说,保罗这次未免太执拗了。隔着电话,我仿佛能看见姚江恼羞成怒的脸。姚江喜欢召集各类专业人士为他的公司站台,尤其是外国人。曾经有人专门为此找保罗说,姚江的事会尽量帮忙,但是他必须把自己的资料从公司的宣传册中拿下来,不然会给他们带来麻烦。保罗曾拿这事打趣,但也每次都转告姚江,姚江当然一口答却阳奉阴违。外人不知情,保罗却很了解。

 

保罗的信中还提到,他每月都按要求尽量找来了一些发票冲抵部分的工资,但他最近才知晓,这是违背中国法律的,也同时违背他的个人操守。姚江愤怒地大叫:“我那是为了他少纳税!我为了他好!”我同情地说:“保罗是过分了。”没想到姚江在电话那头讥诮到:“算了吧严玉,所有人都知道你向着保罗,我警告你!你作好自己的事情,不要向着公司的敌人!”摔了电话。

 

周末的两天我都在为姚江的“警告”愤懑不平,伊森打来电话让我联系保罗周一下午到公司面谈,我直言还是他去联系为好,这件事我不管了。伊森说那交给他也罢。

 

周一姚江早早来了,在办公室里摔了一通东西,柳然思思躲得远远的,大年的人不免又去假意安慰打探一番,我低头坐在电脑前,想,他要是再找到我泄愤,我立即就地辞职。下午四点杨律师来了,坐在外面跟姚江和伊森吸烟聊天,一会儿功夫,保罗也来了。没有半小时的功夫,他又一路和姚江嘻嘻哈哈来到我办公室,我惊讶地看着他二人勾肩搭背的和谐样子,姚江扔给我两张纸,我探头一看,是杨律师起草的那纸协议,只字未改,保罗已签了名字,姚江用英语说:“严玉啊,麻烦你通知一下财务部,让他们按协议规定,准备款项给保罗。保罗会去设法发票的事,注意就不要转帐了,让周琦跑趟银行,把现金取出来。这个协议你留底。我和伊森杨律出去一下,行政这边有什么未尽事宜,你跟保罗交接一下。”

 

再次和保罗大力互拍肩膀,姚江拿起大衣和伊森他们走掉了。我看着保罗,他歪嘴笑笑,我不可置信问:“两个小朋友合好了?”

保罗跟我形容今天的会面:“今天我一来,看到杨律师和伊森还有姚江正襟危坐着,简直如临大敌,我过去跟他们打招呼,并礼貌地说,姚,请允许我单独跟你谈两分钟。姚江起初不看我,冷淡地说不用,我就特别诚恳地说,姚,我们仍然是朋友,希望你给我这个面子。 杨律师和伊森就借故走开了,姚江哗一下站起来,生怕我要打他一样。我过去关上玻璃门,跟他说:姚,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谢谢和抱歉。认识你之前,我对这个行业一无所知,是你让我进入了一个崭新的行业,我今天唯一想告诉你的是,我没有如你期望的那样帮助到你,没有如自己期望的那样,能一直跟你合作下去,我是多么地抱歉,多么地遗憾,真的,姚,不管一会儿在这张桌子前,在伊森、杨律师、严玉的见证下,我们将达成什么样的协议,我都会全盘接受,一切以你,以公司的根本利益出发,我接受任何约定。因为我本来可以为你,为我们共同的期待,付出更多的努力。”

 

“姚江打断我说:可是你写了那样一封我恨你你恨我的信!我说,是的,姚,我想这也许是文化的差异让我们有了一些误会,虽然我们是彼此欣赏的朋友,可是毕竟在认识彼此之前,我们在各自不同的文化和专业领域中生活工作了半辈子。而且你知道吗?我去年拿到你要我去培训的通知我是多么地失望,我感到被朋友抛弃了,被同事鄙视了,我还记得那是个大雾的天气,我的心情也像天气一样糟,我无法回去面对家人,我也无法留在这里面对你--我的朋友。这几个月,我找不到合适的培训课程,但是出席了不少商务活动,三个月的培训期限一到,我就热切地回来上班,想跟你分享我新得到的信息,没想到,你,不肯接待我,你让杨律师跟我谈,让伊森跟我谈,然后,让严玉寄给我一份劳动合同终止协议!”

 

“我当然知道我的能力不适合做你委派的首席执行官,但我以为我可以担当一个出色的市场发展负责人,就像美丽的玛丽,像精明的杜杨那样!可是你的决定却是彻底将我扫地出门。我伤心,继而愤怒。我回了你的信,说了不够理智的话,但是信发出后我就后悔了,这简直不像是一个中年人作的事,我不应该在愤怒中作任何决定,可是我作了,还用问嘛,我也就狠狠地伤害了你,我当然知道那滋味,姚,可是难道你先伤害了我,就给了我伤害你的权力吗?NO! 当然不是,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要提前二十分钟过来的原因,我一定要先向你表明我的心迹:我很抱歉,姚,你也许不能原谅我,但我必须要告诉你,就算你原谅我,我都无法原谅自己。在我们和其他人一起坐下谈正事之前,我一定要郑重地告诉你这些话!”

 

我静静地看着保罗,想和他一起哈哈大笑,但是笑不出来。我问:“为什么你二人不回到上次那个健身房,一起洗澡,互相擦背,再做些别的更好的事?”

 

保罗惭愧地说:“严玉,对不起,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这整个事就是一出戏,你知道,在中国这些年,我只是一个演员,大家请我到不知所以的活动,我就冒充行家,演讲一番。对于只看中我这张与你们长的不一样的脸的人,我除了演戏,还能作什么呢。这次的事,我很抱歉把你卷进来,让你难办。很抱歉。真的。”

 

我转头看看窗外,雪下了几天了?雪后初霁的黄昏,不分季节的天好象冻住的冰湖,贴着个银盘似炫目的大月亮。让人想起少年时代那些让人想做诗最后只写了一篇日记的傍晚,那些作不了主的,眼睁睁看着云淡风清的周遭而内心不住翻滚的十五六岁。

 

“严玉?还生我气?”保罗问。

 

这个“外国混混”今天戴了条中国花卉图案的领带,我看着他说:“没有。都解决了就好。” 保罗开心起来:“是啊,真正的会谈只用了三分钟,我们谈妥了数目和支付方式。你看,所有人包括你都不支持我回来,但我得到了我应该得到的。”

 

我忍不住说:“你可能知道,仅是上周的三天,你的工资就跟思思一个月拿的一样多。”保罗点头说:“我知道,我很抱歉。我非常尊重思思的。还有于总,还有你。而伊森会是比我更称职的人选。严玉,我们仍是朋友?”

 

我说:“当然,为什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