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坐到半夜,想起喝一点水,走出去,想起来还没晾衣服,于是收拾了一盆子到凉台。外面下着雨,我忽然抱住胳膊,对着对面的书柜,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抽起烟来。过几天,我要去做一些事情,这也许是重要的吧,对于我这样从无一德可报天的人来说。这几天来没法愉快,也没法难过,只是苟全性命于乱世罢了。 

而YZ多年前也无非这样宣言:苟全性命于乱世,独立飘渺之高楼。前者不需要特别的付出,后者需要一些。反对他的宣言时,只说这不够宽广。却不曾想自己连这不宽广都没有。 

小时候看《历史故事》,喜欢公子小白,因为他命大且机敏,又似无机心,当然小白听起来比纠要好得多。但不喜欢重耳,耳朵重的人,自然笨拙。也喜欢楚庄王,因他有一种侠气。很吊的样子,流氓做到了国王,这国肯定有想象力。最不顺心的是看伍子胥,因他“冥心刻骨,奇险到十二三分”。二十年过去,我自己却成这样人。怎么才能成为一种人,而不是另一种人,大约和面相一样,过了三十岁就要自己负责了。所以这站在凉台上,外面落雨点,想起这雨声是我喜欢的,在异地常常盼着雨季快到,好有冰凉的积水可踏着回家。 

其实我们想要的不是真理,只是一些安详。忿忿然,于人于己都不是安详。让人皱眉头、灰脸色,兴许会有些得意,不过这得意很快就过去。过去之后,仍是无边的琐碎与腻烦。生活于我当是愉快,至少每分每秒都这么想,也以为在这么努力。即便睡着,也是为明天的振奋在蓄积。蓄积起来的生命力,只是耗费了,这漫长的一世到底有多少可喜?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只是这里也既见君子,那里也如此良人何,怎么这样容易就见着了? 

但也就是这样容易,管仲事事不顺,却偏偏被鲍叔牙当宝贝般捡回家,性情乖戾,连鲍大嫂都有些受不了,鲍叔牙却仍把他当成手心里的宝。管仲那样的不识好歹,不晓得报恩,饶是人家连心窝子都掏来给了他,他却嫌有心脏病。凡事都没道理,人生只若初相遇,那意思大约就是不要总心存感激。得之是幸,却也可能是命。 

那外面的雨仍旧下,我也仍欢喜,虽说一丝一毫的降水,都牵着千万人的性命在,我却只听乐声般,还尽着想象小叶榕被濡湿的黑麻麻气根。暮春者,不该只尽着惦记家仇国恨,也不该惊心溅泪,是懒懒地游玩,再吃些粗茶淡饭,抱怨抱怨,低级趣味一番。我不想成功成仁,只想六月半夜里能没心没肺地听雨,喝点淡酒,或抿一口茶,满腹幽怨或小人得志地睡到迷懵。再为些不着边际的理想,愁闷一辈子。或半辈子。 

以前历史老师说,先秦最活跃,最辉煌,又说这活跃辉煌的前提是终身不得安身的离乱。我却似懂非懂。百里奚要投奔王子颓,蹇叔却警告他:这样做,无非落个不忠不智。当真是两难。乱世造英雄,这英雄也是凡人来。是凡人,则宁为太平犬。以前爸爸常说,这中国人太没出息,为了点太平做狗都愿意,现在我却想,当真是这样,人一辈子无非求个太平,把自己珍重的时光与所爱的人分享。即便格调不高,但做人也不该是参加奥运会拿奖牌。 

大好的年成,并不是天上落下金玉宝珠,只是让人过个太平的日子,让生活里一切具体可感的烦恼都如期发生,让重大事件让位于八卦新闻。 

每心情不好,就会读诗经,这次也是。读来读去,却不得解脱。埋怨、激赏或私情缠绵,都碰不到心里那块黑铁。今却在古歌谣里遇到《卿云歌》: 

  卿云烂兮。乣缦缦兮。
  明明天上。烂然星陈。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日月有常。星辰有行。
  四时从经。万姓允诚。
  迁于贤圣。莫不咸听。
  鼚乎鼓之。轩乎舞之。
  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于予论乐。配天之灵。
  精华已竭。褰裳去之。 

济苍生,安黎元,从不是人力能及。就像历史从来没有进步过,今天并不比昨天好多少。只求不更坏下去。除了感激,仍是感激。否则,怎么活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