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诵》观后随想 / 周瓒

 

 

“朗诵”是社会主义时代最强有力的文艺表演手段之一,一般用于诗歌、散文等抒情性强的文体。“配乐诗(或散文)朗诵”曾经塑造了不止一代中国人的抒情声调和语感,也塑造了他们笔直、僵硬的身体形态。如今“朗诵”这个词还存在着,虽然主流媒体不乏传统朗诵的声调,但可能,它的意思早已经发生偏移。

 

作为动词,“朗诵”关联着两个基本元素,朗诵者和朗诵材料,一旦我们脱离这个词加诸在我们潜意识里的习惯想象,或者说,当我们在朗诵者和朗诵材料上做些文章,改变他们的性质,看看会发生什么效果?

 

作为发声主体的朗诵者如果想反思一下自己的声音和身体状态——或者说如果他们表现出强大的主体性,他们将如何调动朗诵这个词语的能量?不,我决不以一种声音模式发声,我改变它,丰富它,游戏它;不,我决不正襟危坐或昂首挺胸,我要扭曲我的身体,动摇我的身体,在动作中,行动中,速度中完成我的朗诵;不,我不指望你们怀着同一种情绪观看,我偏要令你们惊讶,我为求惊讶而朗诵。现在,我要朗诵说明文,朗诵应用文,朗诵议论文,朗诵破碎的词语,朗诵音节,朗诵影像,朗诵朗诵本身,朗诵一切不可能被朗诵的……这还不够吗?——是的,不够。

 

身体有物性,声音有物性和神性——发声器官是身体的一部分,而送出的气流所组合的词语变成了带有意义和情绪的表达方式。当“朗诵”成为一种真正的表现,朗诵就是破除朗诵束缚了我们记忆和身体的历史与现实。所以我看到,在舞台上,演员们仿佛在拿身体去赌博,孤注一掷地,把自己逼向极端、纯粹、唯一的状态。这里也有程式,也有方法,但是,他们更决绝,更放肆,也更自由。

 

也许,清理形塑了我们沉重僵硬的历史只能用这种带着愤怒、激烈与哀伤的方式。当舞台上下起大雨,演员们依然一如既往地表现着,它所包含的力量与水这种柔韧的物质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感染力。就在这个时刻,我感到这部名为《朗诵》的肢体戏剧堪称伟大。

但我也想说出另一个感受,在对语言的态度上,一个像我这样始终与词语保持着紧张微妙关系的诗人,不能忍受导演这般对待语言的立场。也许,我还徒然地信赖着语言吧。

                     《朗诵》,导演田戈兵,2010年5月14-15日在草场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