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妈妈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爸去做了赤脚医生,住在一个很高的山顶上,每天下山走很远去乡下看病人。她梦见我爸离开她和孩子去做了赤脚医生。
这是十几年前的梦。我在一篇文章里读到了赤脚医生,就想起了这个梦。在一家人的早餐上,有时我妈妈会讲自己的梦。她的话里有责备:你就那样迷了心窍去做赤脚医生了哇。我们无言以对,因为那是真的。就连我也觉得,那就是真的,因为我会像我爸那样,我去做的事会更让她担忧。

我妈妈说,她昨晚做了梦,梦见一群小孩子向我扔东西。我站在垃圾箱里,我的衣服破烂头脸上挂着香蕉皮,但是我还在笑,就是在傻笑。她又着急又气愤,于是就醒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来安慰她,我不知道怎么样回答。因为梦里的责备是不容辩驳的责备。是的,这就是我所做的事,从小就是这样。你能怎么让一个做母亲的理解,我寻找的并不是安宁。

如果是我看见自己受苦,我也一定会无法抑制的怜爱。但是我没有觉得那是在受苦。那是因为我还没有爱上自己吧。回忆就是爱自己。

2.

那一天天黑得很早。教室里亮起了灯。教室里还在开家长会,话题是半期考试的成绩。而我们在阳台楼梯上等待。那是小学四年级。
我在玻璃窗前挥手,妈妈把我的试卷举起来。太好了,今天可以轻松了。
但是台阶上的同学们正在讲残忍的故事。我今天仍然记得每一个字。他们院子里有一个女生,她妈妈把她捆在柱子上。因为她考试没有上90分。她妈妈精神是有病的。她用一根烧红的钢筋抽打她......她死了。
那一天我不知道怎样来躲避这个故事锋利的刃。我对同学说:你今天说的话全是假的!
那一个傍晚浮着像尸衣一样的灰色。
我无法躲避我从未承受的苦难。我只能让语言在我的伤口上反复磨钝它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