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语言那仁慈的怀抱里
刘铮

        当我们说,一本书改变了我们的一生,我们该如何对那改变的时间点、那改变降临的方式、那改变发生作用的形态进行追忆?对我而言,一切真正的改变都始于混沌,就算改变真有一根引线,这根引线是何时点燃的,它又以何种方式引发了改变的整个进程,也同样是神秘的。回忆之所以不可靠,并不单单因为它的残缺、脱漏乃至错置,更要命的其实在于它总是无法避免被赋予意义。一旦带上事后追加的意义,回忆就已经变成再创造的产物,失掉了事实层面的真实。然而,事实之为虚妄,恰与回忆相同。事实,作为赤裸的、不带权重的客观物,并不就是真实的。被剥夺了意义的真实,就不再是真实。在事实层面,1999年4月8日,我的日记里记载着当天我购买了5本英文书和10本法文书,而在这之后的近12年中,这些书再也没有出现在日记里,它们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吗?的确,有些书诡异地消失了,如今我对它们的去向毫无印象,可是,也有些书,它们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我的知识结构中,活在我之为我的那个意识里。这之中有一本书叫《你有什么要申报的吗?》(Have You Anything to Declare?),作者是英国的文人莫里斯•巴林(Maurice Baring),如果说真有哪本书改变了我的一生,那应该就是这本了。我得赶紧补充说,并没有哪本书曾改变我的一生,对我来讲,人生的道岔不是一本书的力量所能扳动的,然而,假若人生的意义都必然且必须事后追加的话,那么这本叫《你有什么要申报的吗?》的书或许可以从一片混沌中被提溜出来,以偶然之姿坐上必然的位子。说它改变了我,确有牵强处,因为我甚至不曾认真地从头到尾读过这本书,对于我,它是那么一种存在:它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直默然坚忍,等待的就是被事后赋予意义的这一刻。
       《你有什么要申报的吗?》序言第一句写道:“这本书不是给专门家看的,也不是给饱学者看的,而是给那些像我一样尽管才疏学浅却喜欢书、喜欢读书的人看的。”在这谦抑的态度下面,隐然有一种自信,却被当年见猎心喜的我忽略了。开篇,巴林讲述此书的作意:“有一回我梦见自己像克莱伦斯(莎剧《理查三世》中的角色——引者按)一样,‘渡过了阴阳界上的黯流,那诗人们所歌唱的冷脸舟子把我带进了长夜漫漫的幽国’,到了对岸,那儿有个海关,一位官员帽子上用金字印着‘地府铁路’的字样,他对我说:‘你有什么要申报的吗?’然后递给我一张单子,上面印的不是红酒、白酒、烟草、丝绸、花边这些,而是梵文、希伯来文、希腊文、拉丁文、法文、意大利文、德文、西班牙文、斯堪的纳维亚文、中文、阿拉伯文和波斯文,他解释说这张单子针对的是我一生浪游时不曾离身的文学行李,我只需申报自己记忆里或笔记中保存的永久记录。在我面前的柜台上赫然出现两个盒子,一个标着‘记忆’,一个标着‘笔记’。海关官员看了我一眼,问:‘拉丁文稍微懂点,希腊文懂得更少?’然后,我就醒了。”巴林说,梦醒了,申报的想法却不曾随之消退,他谦称此举或许能惹起同行者的一点兴味,然而完全由着自己兴之所至,对记忆与笔记中的嘉言警句并不加以董理排比。事实上也是如此,《你有什么要申报的吗?》一书的形式无非是前面引用一段文字,后面加上作者自己的评论按语,有时甚至连评论按语都省了,整页只印着两行字。
        对我而言,这本书如此特别,如此有魔力,因为它是由英、法、德、意、西、俄、希腊、拉丁八种语言的引文构成的。我十四五岁时开始在英文中找寻文学,后来尝试学习过日文,大学时代选修了法文,然而在读到这本书以前,我既未读过《管锥编》,也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一生该接触几门语言。巴林的这本书,像是一道窄门,一俟穿过这里,千门万户向我洞开,我在这个世界上渺小的存在似乎因了一个无限广阔的背景而有了意义。我们平日讲“沧海一粟”,似乎总是言若有憾,其实对那“一粟”来说,寄身“沧海”未尝不是一种极大的安慰,那是博大仁慈温暖的怀抱。而在现实中一生持守甚谨的人,也惟有在文字海中才可沉溺,惟有在人类的知识遗存中才可放浪形骸。当然,就像前面讲过的那样,这本书的意义只在追溯时方才产生,它不是神启似的一道灵光,而是一粒被暂时遗忘的种子,是人们在树木下悬揣其成荫过程时的一个必然推论。
       但丁在《飨宴》(Convivio)里写过:“没有什么和畅入律之音能转换为别一种语言而不失其甜美与和谐。”(nulla cosa per legame musaico armonizzata si può de la sua loquela in altra transmutare senza rompere tutta sua dolcezza e armonia.)这自然没错,但如果说我学法文是为了从原文阅读普鲁斯特,那或许就太矫情了,对我来说,学一门语言更多的是为了读那些不可能被翻译成母语的文字,比如《你有什么要申报的吗?》这样的书。此书的第10页引了荷马史诗《奥德赛》第十一卷第367行的诗句,是阿尔基诺奥斯国王对奥德修斯讲的一句话,希腊文原文就不抄了,王焕生先生的译本译作:“但你却有一副高尚的心灵,言语感人”,杨宪益先生的译本译作:“你说的话彬彬有礼,思想也很高尚。”老实讲,这有哪怕一分的“甜美与和谐”吗?《你有什么要申报的吗?》里引用了三种英译文,A. T. Murray译为:But upon thee is grace of words, and within thee is a heart of wisdom(而您口吐雅言,内有灵心),T. E. Lawrence译为:In your words is a formal beauty to match the graceful order of your ideas(您言辞中自有一种形式之美,足以与您优雅的思想相副),蒲柏(Pope)则译为:Wise is thy voice, and noble is thy heart(智矣汝言,贵矣汝心)。请原谅我笨拙的译笔未能传达美丽的英文之万一,不过,无论如何,这本书的一个长处已很明显了,那就是它从浩若烟海的文辞中撷取一段原本看似平平无奇的句子,透过棱镜的多次映照,照出深蕴于这句子中的文字之美与思维之美,而多个棱镜的存在,恰让我们明白这种美的不可穷尽。其实,这种美只在近距离的逼视下方能显现,这也就是你读王焕生或杨宪益先生的译本时会茫然无获的原因所在。《你有什么要申报的吗?》并非那种流行的格言警句辞典,巴林自己也说:“警句或被记忆一时,但如果没有内在的深刻而只是文辞华美,那它很快就会显出褪色的金箔的样子。”(第256页)巴林是以一种完全属于他个人的目光逼视文本,而我们在不领略这种逼视的情况下也许终生都无法凭一己之力达至这一境界。
       当然,这本书最让我向往的,仍然是那种在各种语言之间穿行时毫无滞碍的自由感。巴林的文学行李中不光有荷马、贺拉斯、但丁、高乃伊,也有塞万提斯、罗蒙诺索夫和亨利•詹姆斯,他也慨叹语言互译之难,但他更像是在主持一个内部会议,在这种场合下,没有什么矛盾纷争不能得到最后的调停。尽管我从未动念学习西班牙文,尽管我在学了俄文的字母表后就放弃了这门语言,我还是感到,在差不多12年后,我可以更多地读懂这本书里所讲的一切了,我在慢慢体会脱去游泳圈后在水中游动时的身体感受。对我来说,人生的全部乐趣也许就在这里。第295页印了一段切斯特顿的话,他说:“一个人一定是很爱一样东西了,如果他非但毫无名利之想地践习它,甚且是毫无把它做得很好的奢望去践习它。”假若有人责我以学无专精,请允许我用这句业余主义、失败主义的话来为自己辩白。
       巴林做过外交官,在英国空军服过役,当过记者,日俄战争时到过中国的辽宁一带,他写的随笔里有一篇《张良箫》,提到“四面楚歌”的故事,不知他有没有中文的常识,如果他懂中文,我们共通的语言就会加多一种。巴林是位天主教徒,书的末尾一句话是用法文写的,他说的是:“在我死的时候,请庇护我惊扰的灵魂,请将我收入您仁慈的怀抱。”我想我不必做此祈祷,我已经在语言那仁慈的怀抱里了。

刊于《时代周报·阅读周刊》,应“回忆之书”栏目要求而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