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nbsp;街市 <br />
雨后,空气透彻而清凉,仿佛一份上等的溶剂,把阳光的色泽与温度恰到好处地融入其中。 <br />
风暮涯一身白衣,悠然自得地漫步在繁华的紫梁街头,青白色的长发披在肩头,越发衬得一张俊脸风采不凡。身边的咕咚仍旧穿着那条玫瑰红色的马步裙,拉着他的手一路上蹦蹦跳跳,涨得微红的脸庞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然而四处看到的都是人,脚碰脚,肩挨肩,前前后后围得水泄不通。 <br />
“真是的,这条街上的人怎么这么多啊。”咕咚大模大样地抱怨起来,“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都挡在我们前面干什么!” <br />
风暮涯只是笑着不说话,像他们这样引人注目的组合,没有人围观才是奇怪的事,更何况跟在咕咚身后的耳都一路上懒洋洋地踱着步,时不时张开大嘴打个呵欠,更是在不小心恐吓到路人的同时吸引了更多的眼球。 <br />
“幸亏龙敦他们没跟我们一起走。”他故作神秘地弯下腰,对着咕咚耳边小声说,“不然只怕路上的人更多,连一步都动弹不得呢。” <br />
“他们到底去哪里了啊,怎么到头来只剩我们两个了?”咕咚也侧过脸来悄声问道。 <br />
“各自有各自的事情吧,团主与人有约了,龙敦说是要去什么萨满的神殿里拜祭。”风幕涯眯起眼睛,青灰色的光芒在瞳孔中闪烁不定,“况且,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个秘密,只有你我还有耳都三个知道,对谁都不能说。” <br />
“连小晖姐姐都不能说么?”咕咚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br />
“尤其是不能告诉她,不然我可不带你去了。” <br />
咕咚想了想,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好,我不说。”她看了看四周,皱起眉头,“可我们周围这么多人盯着,怎么瞒得过啊。” <br />
“说的也是。”风幕涯握紧她的手,低声说道,“那你介不介意跑一小段路?” <br />
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耳都浑身一振,压低身子向四周环视了一圈,浑身骨节噼啪作响,紧接着它向前不慌不忙地小跑了两步,之后起身一跃,向着正前方人群最稠密的方向扑去! <br />
一股略带腥味的强风袭来,惊恐万分的呼喊声顿时连成一片,人们骚动着相互推挤,企图躲开猛兽闪着寒光的利爪,有些胆小的干脆呼爹喊娘地抱着脑袋瘫倒在地。就在这一瞬间,耳都巨大而沉重的身体在空中无比灵巧地一旋,毛皮蒙着紧绷的肌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洒满了金属碎屑,紧接着它准确无比地落入人群中最稀疏的一小块空地,有力的四肢从空中划过,连周围人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br />
人们还在纷乱逃窜中,骄傲的巨兽已经向着更远方跃去了,风幕涯与咕咚紧随其后,一个是轻盈敏捷的羽人,另一个是如野兽般灵活迅速的女孩,两人如同一道混合着白色和红色的风一般,转眼间就顺利地逃出人群之外,消失得无影无踪。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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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距离骚乱发生地不过隔了两条街的顺风渠上,一条乌篷的小船正沿着河道静静浮荡着,船头无声无息地划开碧绿的水面,两岸垂柳与房屋的倒影都在水波中起伏荡漾。 <br />
团主穿一件月白的长衫,外面套着青玉底色嵌暗金色菊纹的无袖短褂,穿戴饰物都宛如南淮城中的富家青年,正一个人坐在船中,望着前方一道窄窄的方石拱桥出神。桥墩上雕了粗陋的神兽花纹,已经被常年流水涨落冲刷得模糊不清。 <br />
小船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桥边,一个裹在深紫色斗篷中娇小的身影从桥下的阴影中闪出来,小心翼翼地上了船,脚步轻柔得没有激起一丝振颤。那人刚钻进蓬中,船又继续缓缓地向着前方驶去了。 <br />
团主不慌不忙地请来人坐下,低头自顾着沏茶,一丝光线从他背后透过,照亮了对方斗篷上几道金色流苏的系扣。许久他抬起头,淡淡地说道:“雷先生如今果然成了南淮城中的名人,出门都不能以真面目视人了。” <br />
雷苑沉默了一阵,卸下斗篷上的兜帽,露出白皙小巧的脸孔和梳得一丝不乱的乌黑的发髻,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br />
“你不用说这些来让我难堪。”她低声说道,“我只是不希望江氏的人发现我与你见面。” <br />
“说的也是,难怪要约在船中见面,雷先生果然算计周到。”团主淡淡地笑着,揭开帘子向外面看去,水面上的反光泄了进来,在昏暗的蓬中滟滟闪动。“不过能在顺风渠上泛舟游览,却是我向往已久的。早听说这条河贯穿了城内十二条水路,沿河而上可以随意饱览两岸风光,凤凰池上的水榭画舫更是歌舞云集之地,不知道令多少王侯将相都在此流连忘返。可惜出来的时候太仓促了些,只随便带了一点清茶,希望能与先生共饮,也不至于辜负了如此美景。” <br />
雷苑望着他在水光中闪烁不定的面孔,许久终于低低叹息了一声。 <br />
“夏伯阳,这么多年不见,你却一点都没有变哪。”她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这么悠然自得,真是让人羡慕。” <br />
“我不过是这河上的一个过客而已,考虑的最多是下一顿从何而来。”团主悠悠说道,“先生心中却要时刻算计着整个南淮城中每一条街道,每一家店铺内生意往来状况。从这里到整个宛州,甚至东陆北陆之上,凡是有着江氏船队马帮的地方,都是先生心中的一笔帐目,如此日夜操劳,又怎么悠闲得起来呢。” <br />
雷苑身子一颤,脸上渐渐地失了血色,哑声说道:“你又在挖苦我了。我知道你神通广大,虽然身在异乡,却把我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为江氏管帐的事,除了宛州十城的商会首领,几乎没有人知道,难道你也跟他们一样,觉得商会运作最核心的机密都掌握在一个河洛手中,是件很可笑的事情么?” <br />
“我怎么敢嘲笑先生呢,不过是想到什么就说出来而已。”团主脸上仍然笼着淡淡的笑,“关于先生的事情,也不过是出于关心,有意无意中听到便记住了。二十多年前,胤平昭帝听取太傅百里璎的建议,颁布《专利令》以整顿裁撤宛州商队,一时间商队数目骤减,残余的商队势力被迫逐渐并入十五家拥有贸易专利权的商队中,这才有了今日十城商会的雏形。十二年前先生秘密加入江氏,成为南淮商会的账目大总管,城内外大小事务,连同其他商会的行动样样计算得一丝不差,整个宛州都不过是先生手中的一盘棋。如今江氏已成为十家中势力和人脉最为雄厚的一家,长期占据商会联盟总首领的位子,这其中总有先生一半的功劳。” <br />
他不紧不慢地一口气说下来,仿佛所有事情都早已了然于胸,雷苑坐在对面肩膀微微颤抖,他却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其他商会首领被江氏所统领,心中或许会不服,对先生有什么冷言冷语也是可以想见的。其实住在这繁华热闹的城中,却日日夜夜劳心劳力无暇享乐,未必是一件好事,或许倒不如当年结伴云游九州三海来得逍遥快活吧……” <br />
话还没说完,雷苑已经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她身高不到常人的一半,蓬顶虽然矮小,却刚刚好可以让她站立。 <br />
“夏伯阳,我早知道你大老远跑来南淮,一定不只是为了游山玩水的!”她虽然压低了声音,然而有些嘶哑的嗓音中却仍透着掩不住的怒意,“自从我得知你费尽千辛万苦沿着雷眼山进入宛州,就断定你一定会来。你把那份契约藏了十二年,如今终于来找我要债了是不是?” <br />
团主轻轻地笑了起来,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平平整整的纸,看也不看就扔在桌上,说道:“你是指这个么?” <br />
纸是上好的青荔纸,质地轻薄得透亮,隐隐透出内侧墨色的字迹,虽然边边角角都折旧了,表面仍然光洁得不见一丝皱褶,挨着紫漆的桌面就滑了出去。雷苑苍白的手指原本放在桌上,几乎碰上了锋利的纸边,却始终没有动一动。 <br />
“这契约我确实一直带在身边,却不是为了向你要什么债。”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雷苑,我知道你绝顶聪明,无论什么都在心里计算得清清楚楚,然而有些事情却不是能用棋子来计算的,比如说人心。那时候你离开白鹭团,我就知道你始终不能容忍自己的聪明才智白白消磨在舞榭歌台,云山玉水间,留是留不住的,一张契约又能抵得上什么呢?” <br />
雷苑低着头只是不说话,团主又说道:“这次我确实是为了一份契约而来,却不是你的,而是十六年前与另一位朋友订下的。”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卷,却比刚才那份要大出许多,纸质厚重而暗红,隐约有凹凸不平的纹路,用火蜡封了口。雷苑望了一眼,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气。 <br />
“血玉书!”她低声说道。 <br />
团主轻轻地扔下纸卷,说道:“不错,这是灌注了秘术凝成的契约,一旦完成,签订人的魂魄都终将归我所有。你要是不相信可以打开看看,这里面有许多秘密,是你都不知道的,只怕看了之后承受不起。” <br />
纸卷沿着桌面一直滚到河洛的手边,幽暗的光线中,一层层起伏的纹路都像是凝固了的鲜血。雷苑指尖颤抖了一下,像碰到火焰般缩回来,低声说道:“你又在开玩笑了,这玉血书没有完成前是不能打开的,我还不想被吸干气血而死。” <br />
“倒也不至于那么吓人。”团主说着,把两份契约重新收回袖中,“这样一来,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br />
雷苑抬起头来望着他,眼睛里有光芒闪动了一下,说道:“伯阳,你总说我空有智慧,却不懂人心,算不上真正的智者,然而你自己也未必总能猜透别人的心思。”她边说边慢慢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当年我犯了禁忌,被族人追杀,是白鹭团收留了我,后来我却不告而别。在你眼中,我或许是个只有头脑,没有心肝的洛族女子吧,然而我说过的话,却是一定要做到的。当年我离开时,说要替江氏管理帐目三十年,三十年之后还会回来继续与你的契约。这些年来,我的名牌一直带在身上,只等着许多年后,我厌倦了这喧嚣的城市和冗繁的事务抽身而出的时候,还能够有个地方收留我,带着我继续上路,去看那些看不完的风景,走那些走不完的旅程。” <br />
小小的红木牌子躺在苍白的手中,被摩挲得久了,泛出润泽的光色,牌子上面写了“银狐雷苑”四个字,末端的红色穗子已经褪色了,星星点点地泛着白。 <br />
团主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望着那牌子说道:“你如果真有心回来,谁都不会拦着你,只希望那个时候,我和白鹭团都还在就是了。” <br />
两人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小船继续在河面上飘飘荡荡地前进,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br />
团主揭起帘子向外望去,前方是一道细长的石桥,十四个桥洞宛如明珠般排列在宽阔的河面上,透过桥洞可以看见远方烟波浩淼的湖面,午后的阳光照得湖上一片粼粼的波光,那些游船画舫都宛如彩色的影子一般从氤氲中划过。 <br />
他回头问道:“这是快到凤凰池了吧?” <br />
雷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说道“不错,前面就是芒溪桥了,每年仲夏之夜,城中青年男女会来这桥上放纸船,为家人和自己祈福请愿,每只船上都载了蜡烛,洒在凤凰池上是很好看的。” <br />
“可惜我未必能待那么久,不然一定来看看。”团主说着,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芒溪桥和凤凰池,都是我向往了很久的地方,其实越是喜欢的东西,越是应该隔了远一点去看,在心里留一个完美的影子。” <br />
小船慢慢地停在了岸边,团主起身振衣,说道:“我就在这里下船吧,或许可以在池边上走一走,雷先生愿意和我同行么?” <br />
“不了。”雷苑淡淡答道,“我还是坐船回去吧,凤凰池边人太多,不是我去的地方。” <br />
“也好,那我们就此告别吧,过两天还会有机会见到先生的。”团主边说边上了岸。岸边芳草萋萋,温暖而明媚的阳光抛撒下来,照得他洁白的衣袖如同草丛中盛开的白花一般灿烂耀眼。 <br />
他就这样慢慢走远了,小船在水波中颤了一下,继续滑向桥洞下暗绿色的阴影中。 &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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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是一片旧城遗迹,那些古老而破旧的建筑杂乱地堆在一起,有些已经成了废墟,稍微完整些的房子便成了移民与流浪者栖身的地方。阴暗潮湿的街道终年散发出各种臭气,住在南淮城中的达官贵人们几乎难以想象,在距离他们并不遥远的地方,还残存着这样一片凌乱而肮脏的地方。 <br />
小巷两侧高高的院墙遮蔽了阳光,青栾走在阴影中,仍然觉得浑身出了一层汗,他抬头望了望龙敦高大的背影,轻声问道:“还有多远啊?” <br />
“快到了。”巨人回过头,推了一把背后深重的包裹,“你累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br />
“我不要紧。”青栾摇摇头,打起精神小跑了两步,又抬头问道,“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南淮城里会有夸父的神殿呢?” <br />
龙敦摇摇头,闷声闷气地说:“我也是当年在路上听人说的,传说还是南淮城建立之前,一位夸父族的萨满追逐太阳来到这里,后来他倒下了,身体天长日久变成了一座山陵,后来又不知是谁在山陵上修建了一座神殿,东陆的夸父来到这里,都要去拜祭一下。” <br />
青栾点了点头,继续跟着他想前走去,汗湿的头发一缕一缕粘在额角上,被风一吹有几分清凉。 <br />
弯弯曲曲的小巷终于到了尽头,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在眼前展开,林子中间果然耸立着一座二十来米高的土丘,形状犹如一个倒扣的碗,边缘陡峭,顶端却平整得如同刀劈出来的,不像自然形成的样子。 <br />
他们穿过林子,沿着一条被人踩出的小路向土丘上走去。天空隐晦,四周很是寂静,只有风吹着满坡的灌木丛哗啦哗啦摇荡,偶尔从上方极高的地方传来一两声雁鸟的长鸣。 <br />
小路两旁长满了带刺的灌木,开着细碎而茂盛的黄花,龙敦从腰间抽出一把宽厚的大刀,挥舞着砍去那些肆意伸展的,细长而尖利的刺丛。青栾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仍然一不小心就被尖刺挂住了衣服,他挣了好几下才摆脱开,回过头仔细地看着那些嚣张的灌木丛。 <br />
“这不像是东陆的灌木啊,怎么会长得满山都是。” <br />
“这东西本来只长在殇州寒冷的高原上的,我们叫它铁牙。”龙敦头也不回,喘着粗气说道,“传说是盘古大神的牙齿变成的,坚硬得可以刺穿牦牛皮。那位萨满或许是想用这些刺来保护自己的神殿,免得被这附近的人骚扰。” <br />
青栾轻轻颤了一下,停下来扯开另一丛顽固的尖刺。 <br />
“那些传说可能是真的。”他轻轻说道,“这地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又寒冷,又沉重,像一块很大的磐石,埋在地下几千年似的。” <br />
龙敦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望着少年苍白的面孔,绿盈盈的眸子宛如两道脆弱的火苗般闪烁不定。 <br />
“我好像不该带你来这里。”他吐出一口气,闷声说道,“不然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上去。” <br />
“我不要紧的。”青栾第二次轻轻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想出来转转,既然来了,就应该跟你上去看看传说中的神殿。” <br />
走了许久,两人终于登上山丘顶端。虽然已经是夏天,四周却环绕着异常寒冷的风,粗重和细弱的喘气声弥漫在空气中,腾起一团团白雾。 <br />
突然间,两道呼吸同时停止了。 <br />
青栾与龙敦同时瞪大了眼睛仰望前方,平整的山顶如同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祭坛,在面前铺展开去,无数粗糙而庞大的石柱一圈一圈地耸立着,形成九个同心的圆环,最外侧的石柱比龙敦还要高出快一倍,内侧的每一圈都比外侧更加低矮下去,最内侧只有不到半人高,环绕着一小片圆形的空地。那些石柱的形状很不规则,仿佛是直接从巨大的山石中切割下来的,表面布满砍削与常年风蚀的痕迹,宛如他们脚下的山陵一般古朴而沧桑。 <br />
石柱的下部深深埋在泥土与茂盛的荒草之间,大风吹拂过长满了长穗的草丛,掀起一轮又一轮暗绿与银白的波浪,然而那些石柱却巍然不动,如同它们千百年来始终坚持的沉默。 <br />
“就是这里了。”龙敦握紧双拳,脸上透出圣洁而狂喜的光芒,“萨满的神殿,盘古大神降临的地方,可以保佑我找到鹿嘉。” <br />
青栾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这完全不像他想象中的神殿,没有神龛,甚至没有屋顶,然而天地就是它的屋顶与地板,整座山陵就是它的祭坛,大神无所不在,在天地之间支撑起整个世界,与它的子民同在。 <br />
龙敦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荒草被他巨大的脚掌压倒,又在他身后缓缓站立起来。他一直走进最中央的空地,双膝跪下,从巨大的包裹中拎出一坛烈酒,砸开坛口仰头倒进喉咙里。 <br />
酒里掺了鸡和羊的血,有一股红艳的色泽,泼洒在夸父近乎赤裸的身上,粘粘腻腻地缓缓流下,渗入深青色的草丛中,酒香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如同火焰一般飘洒开来,青栾闻着那味道不禁打了个寒颤,他退后一步,紧紧抱住自己瘦弱的肩膀。 <br />
龙敦仰望天空,伸出粗壮的手臂连拍了三下手,开始边跳边唱起古老的歌谣。他唱的歌词没有人明白,却是沧桑而悠远的,犹如来自大地的喑呜,他的舞步缓慢然而有力,每一步都重重地踏响了脚下的土地。 <br />
浑身赤红的夸父在灰白色的石柱与暗绿的荒草间舞蹈歌唱着,青栾透过石柱间的缝隙静静地凝望了一阵,终于转身离去。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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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上没有风,然而灌木丛仍在沙沙作响,青栾拖着疲惫的脚步从荆棘中走过,有人正在林子的尽头等着他。 <br />
陌生人裹着破旧的黑色斗篷,像一个影子般蜷缩在树洞中,浑身散发出腐败的气息,黑暗中只有一点零星的光芒泄露出来,像一只眼睛。 <br />
“这位公子,你怎么会来这里呢?”他低声开了口,嗓音分辨不出男女,却是圆润而优美的,略微有一点沙哑,像是一块磨砂的碧玉,又如微风吹过的湖面,“这里是夸父的神殿,不是你来的地方。” <br />
青栾低着头走过去,然而身后的树洞里却发出一连串轻柔的笑声,在空气中久久萦绕盘旋,缠绕住他的脚步。 <br />
“我知道,你明明不信他们的神,却偏想跟着来看一下神殿是什么样子的。”那声音若隐若现地飘浮着,爬进他的耳朵,“只因为像你这样的存在,注定是永远虚无缥缈的游荡,没有一个信仰作为寄托。” <br />
青栾回过头,冷冷地望着黑暗中的身影:“你又是什么,废话那么多。” <br />
“我不过就是坐在这里,告诉往来的人们一些事情而已。”那声音越发甜腻起来,“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我说的一向都很准的,公子想不想听呢?” <br />
“不想。” <br />
“呵呵呵,果然是个倔强的孩子啊。”影子一边吃吃低笑着,一边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洁白的手,“其实听听别人的话未必是件坏事,以你这样美丽的身躯和容颜,只要肯乖巧一些,什么样的荣华富贵得不到,何必四处漂泊游荡呢,你说是不是?” <br />
光洁如玉的手臂泛着淡淡的光,竟看不见一丝青筋与赘肉,完美的像是用冰雪雕出的一般,微微向上翘起一个富有诱惑力的弧度。青栾极力抗拒着,却仍不由自主地向前慢慢挪动脚步。就在他伸出手去接触那条手臂前的瞬间,一道寒颤漫过他的全身,挣断了细若游丝的控制线。 <br />
“魅惑术!” <br />
他嘶哑着嗓子低低喊道,一把扯住破烂的斗篷下摆用力一掀,那完美的手臂顿时化作一道呛人的黑烟。展现在破布中的是一具异常骇人的身躯,仿佛在火焰中焚烧得只剩了熔化的骨架,一只巨大的眼睛镶嵌在分辨不出五官的脸上,正一眨不眨地瞪着他看。 <br />
“呵呵呵呵,我的样子很可怕么?”声音依旧是甜丝丝的,却充满恶毒的笑意,“不用怕,我们是同类,只是因为我凝聚失败了,便只能呆在这种地方,终年不能出去见人。” <br />
青栾退后一步,那个丑陋的形体已经慢慢向他移动过来,悄无声息地宛如一滩影子,“这城中多的是你这样单纯的魅,以为凭着自己漂亮的外貌和一点点可笑的魅惑之术,就能讨得别人的欢心,永远厮混在他们中间,享受尘世间的一切幸福,你知道他们的下场是什么吗?”漆黑如煤炭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不要妄想了,你从哪里来,最终还要回到哪里去。与其空欢喜一场,不如把这具身躯交给我吧,我会好好使用你的美貌,让世间的每一个人都屈服于我的脚下。” <br />
瞬间,那一滩黑影飘散开来,如同遮天蔽日的黑暗怪笑着扑过来。 <br />
青栾沿着窄小曲折的街道飞跑着,两侧无数黑影从墙后闪现出来,伸出千万条手臂拦截他。他闭上眼,告诉自己那只是幻术,然而兴奋得笑声和喘息声仍在耳边徘徊,编织成层层叠叠的网缠绕住他的脚部。 <br />
他拼命向前跑,觉得胸口仿佛一团火焰在燃烧。一只枯骨一般的手臂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指尖锋利而冰凉。青栾颤抖得如同一片枯叶,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吸干了。他脚下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却仍挣扎着向前扑去。 <br />
突然间一阵强风袭过,那只手臂随着清脆的响声断裂跌落,化作一层黑烟。青栾跪倒在烟幕中大口喘着气,眼前幻化出无数纷乱而恐怖的影像,就在他几乎要直挺挺地倒下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br />
“我听到你在呼喊,跑下来看看。”一个声音说,“不要紧吧?” <br />
身后是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龙敦手中举着他的巨刀,仿佛一尊传说中的天神一般站立在斜斜的阳光中,身上脸上满是荆棘滑出的伤痕。 <br />
青栾摇着头,笼罩在周围的黑暗与笑声渐渐散去了,如同噩梦一般消失在空气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暗绿色的瞳孔逐渐恢复了光泽。 <br />
“我没事。”他第三次说出这句话,踉跄了一下,慢慢扶着墙向前走去。 <br />
龙敦紧跟在后面,随便踢了踢堆在地上的几片破布,说:“这是什么?” <br />
“没什么。”青栾咬紧了嘴唇,头也不回地说,“什么也没有。”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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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清寒街。 <br />
店铺门上没有匾额,只在屋檐下挂了一把古旧的长刀,斑斑的铜锈爬满了沉重的刀身,每当有风吹过的时候,会在刀刃上激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嗡鸣声。 <br />
小小的店铺在南淮城中这个僻静的角落里不动声色地伫立了一百多年,却始终没有名字,知道这里的人就用“鸣刀坊”这三个字来称呼。风暮涯跨进漆黑的大门,听着那声音在背后如同一根细韧的铜丝般绵延不绝,只觉得一股寒气渗入了身体,脚步禁不住颤了一下。 <br />
店铺里面倒是收拾得很干净,只是阴暗了一些,光线从正上方的天窗中落下来,照着一尘不染的青石地面。柜台后面是两排层层叠叠的架子,大半都笼罩在黑暗中。 <br />
一个消瘦而微有些驼背的男子从高大的柜台后面走出来,手中还握着一把裹在麂子皮中的短刀,像是刚刚擦拭到一半。 <br />
“公子想看些什么?”他说话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石相互碾压而发出声响,磨得人耳朵有些不舒服。 <br />
“随便看看。” <br />
“公子是外地人吧,居然也知道小店。”店主弓着背慢慢走过来,他嘴角有一道疤,看上去仿佛永远挂着笑,“我们店里各种兵刃很多,不知道有没有公子看得上的。” <br />
风暮涯还没说话,门外一阵清亮的笑声突然间打破了宁静,咕咚带着耳都奔进屋来,兴高采烈地叫道:“门外那把刀可真好玩哪,风哥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么?” <br />
店主望着女孩和身后的狰像两团火焰般涌进门,却一点没有大惊小怪的意思,只是笼着双手桀桀地笑。 <br />
“呵,呵,姑娘也喜欢那把刀啊。这刀是小店祖上传下来的,名字已经遗失了,据说是前朝青阳王用过的配刀,如今刀身已经锈了,不堪打磨,不过样式古朴,正好挂在门口做个招牌。” <br />
咕咚清亮亮的大眼睛转了两下,说道:“这么说这里是卖刀的了?我正好想买一把呢。” <br />
风暮涯扯了扯她乌黑的发辫,笑着说:“你要刀干什么,那可是男人用的东西。再说你已经有了耳都,还有谁敢欺负你啊。” <br />
“我住在彤云山下的时候,每家帐篷里的姑娘身边都有一把刀的。”咕咚嘟着嘴,不服气地说道,“阿妈曾经说过,等我长大了就送我一把,她说女人有了刀才能保护自己,将来还要保护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耳都只能保护我不被野兽欺负,出了彤云山,还是得我保护它。” <br />
风暮涯看着她振振有词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好啊,既然这样,你就在这里买一把刀吧,算作我替那个阿妈送给你的。” <br />
店主站在一旁,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我们店里的短刀也很多的,每一把都是上品,可以用一辈子,姑娘尽管自己挑一把喜欢的好了。” <br />
说着他拍拍手,从角落里走出一个身穿黑衣的青年,他低声对那青年说:“阿斩,你这就带这位姑娘去库房,挑一把合手的短刀。” <br />
咕咚一蹦三跳地跟着那青年消失在架子后面。店主回过头来,问道:“不知道公子又想要些什么呢?” <br />
风暮涯抿着薄薄的嘴唇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个细长的包裹来,递到店主青筋毕露的手中,淡淡说道:“没什么,只是想请人帮我看看这样东西。” <br />
白棉布被小心地揭开,露出一把比手掌略长的匕首来,柄和鞘都是紫檀木雕成的,纹饰古拙而细密,比寻常的匕首要轻了许多。店主向前走了两步,借着天窗中投下的光仔细打量着,又用干枯的手指叩了叩外壳,里面隐隐地泛出叮的一声轻响。 <br />
他摇了摇头,将匕首原封不动地交回风暮涯手上,咳了两声说道:“是把很漂亮的匕首,年代也悠久,不过材质和工艺都算不上精良,只能当作古董赏玩而已。” <br />
风暮涯握着匕首长叹一声道:“我原本以为,鸣刀坊的店主会是个识货的人,想不到也跟寻常人一样庸俗呢。” <br />
店主并不动怒,低声说:“公子的意思是?” <br />
“我虽然不是行家,却也知道,兵器这种东西,就跟人一样是分为许多种的,有的徒有外表华丽,有的笨拙却实用,有的如英雄横空出世,扫荡天下,有的狠毒阴险,不用出鞘便能见血,有的能保护主人一生平安,有的却可以焚毁一个人的灵魂。”风暮涯淡淡地说着,仿佛只不过在品评天下美酒一般,“这世上的庸人只知道火山河洛打造的兵器才是上品,这其中又以魂印兵器最为珍贵,却不知道刀剑如人一样本没有贵贱之分。那些杀气最重的神兵利器如同乱世中的英雄一般,可以劈斩乾坤,却始终只能为人世间带来灾祸,对一个寻常女子来说,或许反没有她的心上人常佩身边的一把短刀来得珍贵吧。” <br />
“公子说得不错。”店主低声说着,重新拿回那把匕首,放在手中慢慢摩挲,“然而兵器这种东西,终究是铸来伤人的,一把没有刃的匕首,恐怕没有人会来买吧。” <br />
他慢慢地抽出匕首,露出乌金色的刀身,两侧古拙的纹路中填满了暗红的朱砂,只看花纹的色泽便知道这把匕首曾经历过多少岁月的洗涤,仿佛每一道纹路中都隐藏了一个故事。 <br />
“看得出是羽族当年的工艺。”他长长地叹了一声,“传说两百年前宁州羽人曾与贲王朝有过一战,羽族军队不擅铸造兵器,刀剑矛盾之类装备比贲军的要差出许多,又被隔断了前往越州购买兵器的道路,导致一年中频频惨败。后来羽王派出一支千人小队秘密南下,花重金收买河洛匠人,学习炼造之术。传说他们中只有七个人最终回到到了宁州,却为羽人的兵团铸出了自己的兵器。这种技术在宁州早已失传了,只有几件铸得较好的兵器留下来。” <br />
风暮涯愣了一下,店主却不看他,只是低着头,仿佛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这把匕首的样式和质地奇特,且经过这么多年仍然不锈不腐,刀身几乎没有丝毫磨损,不像是寻常兵刃,大约是一把极为贵重的礼器吧。” <br />
“不错。”风暮涯垂着头淡淡说道:“那场战争过后,七名羽族工匠尽平生之力,最后甚至跳入火焰中祭炉,终于铸出了一套兵刃,作为镇国之宝封在年木下,祈望永保宁州太平。传说原本共有七件不同的神器,经过这么多年战乱,大半失传或者毁坏了。这把匕首叫做祈年,是七件神器中最为小巧精致的一把,自铸成之后还没有开过刃,后来传入风氏柏木尔城邦领主家中,成为家族代代相传的荣耀。” <br />
“呵,呵,想不到这套神器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店主又干涩地笑起来,“我已经很多年不收藏那些传说中的兵器了,如果是年轻的时候,听到这样的故事一定会热血沸腾吧,只可惜现在老了,只能守着这个小店做些倒卖生意。” <br />
“如果我说,这把匕首我想要卖给你呢?” <br />
“那恐怕是太贵重了。”店主仍然嘴角挂着笑,“不知道我能不能出得起这个价钱。” <br />
“我只要一把剑作为交换而已。”风暮涯神色淡定地说道,“一把你店里的剑。” <br />
“公子想要哪一把?” <br />
“那要看了才知道。”风暮涯说话的时候,嘴角浮现出一层如同刀光一般锋利的笑容,“我想要的,是一把真正能够为我所用的剑。” <br />
店主手中的匕首被无声地推回鞘中,许久,他连连咳了几声,慢慢地说道:“我大概明白公子的意思了。” <br />
<br />
幽暗的库房里,灰尘随着扰动的空气四处弥漫,一排排芸香木的架子静静立在微弱的光线中,不知延伸到多远的地方。 <br />
年迈的店主在这狭小而昏暗的空间中却变得分外敏捷起来,他拉起风暮涯的双手,仔细检查了从指尖到手肘的每一寸关节与纹路,甚至凑近了耳朵去听叩击手腕发出的声音。 <br />
“公子是用惯了匕首的人,使不得重剑。”他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迷宫般的架子中间,嘴里喃喃自语般低声说个不停,“然而越是轻的剑越是不易着力,需要极利得刃才发挥得出威力。我这里有一把‘景风’,可以一次划开十张生皮。” <br />
他边说边随手拉出身旁长长的一根木架,露出藏在其中的一道金红色光芒,却又立即推了回去。 <br />
“锋芒太盛。”他几乎是叹息着说出这几个字,转身折向另外一边。 <br />
风暮涯无声地跟在他身后,两边架子上是用暗金写出的一个个名字,都是那些仿佛有生命的剑曾经拥有的故事。 <br />
店主又抽出一把蓝黑色的剑,手指从剑身上抚过,所到之处逐渐泛出幽蓝的光和咝咝的嗡鸣。 <br />
“是把不堪寂寞的剑呢。”他点了点头,瞥一眼风暮涯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只怕你难以控制。” <br />
一把又一把剑从他手下抚过,金属色的尘埃浮荡起来,仿佛被唤醒了往昔的记忆在空气中萦绕徘徊。突然间他停下脚步,从黑暗的角落里慢慢抽出一道厚重的活门,露出一把躺在寒气中的短剑,低声说道:“是把好剑呢,铸得很精致,只可惜封了一个不该封的魂进去,以致没有人能用了。” <br />
剑鞘是青灰色的,铸满细密精美的花纹,上面结了一层厚重的霜。风暮涯问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br />
“‘小谢’,呵,呵,是个有趣的名字吧。”店主又笑着咳起来,“是几十年前一位隐居的河洛工匠为他病中的好友所铸的,剑快成时友人的生命也快到了尽头,他便按照好友生前最后的愿望,将他的魂魄封入剑中,并用自己一生来守护这把剑。” <br />
风暮涯捧起剑,冰冷的质感顿时穿透了手心向上侵入,仿佛整个身体都要冻僵了似的,然而那其中却有某种东西隐隐颤动了一下,仿佛从沉睡中听到了声响。 <br />
“自从那位工匠死后,还从没有人做过小谢的主人,连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一把怎样的剑。魂印兵器往往性格乖戾,不是随便谁都能用的。” <br />
话音刚落,风暮涯已经握住剑柄,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就让我拔出来看看如何?” <br />
店主沉默一阵,问:“公子可想清楚了?” <br />
风暮涯还没回答,身后却响起一阵杂乱的声响,一个女子急急的声音如同一道光芒般闪进来: <br />
“暮涯,不要!” <br />
风暮涯头也不回,轻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找到这里,可惜你来晚了一点。” <br />
他轻轻一推,剑身就像一段流水般无声地滑出来,青白的光辉顿时照亮了他的面庞。 <br />
剑刃轻薄得近乎透明,泛出淡青色的光芒,宛如用冰雕成的一般散发出阵阵寒气。风暮涯的右手已经冻得发紫,然而脸上却始终挂着笑,转过身来说道:“真的是把好剑呢,这笔买卖并不吃亏。” <br />
风晨晖面色惨白地依在门口,只是一声一声喘气,眼里满是绝望的神色。咕咚站在她身后,惶恐不安地望望这个又往往那个,许久才低声说道:“风哥哥,我不是故意……” <br />
“当然不怪你。”风暮涯轻柔地说,“姐姐能来,反而是件好事。” <br />
风晨晖神情凄楚,嘶哑着嗓子低声说道,“你还是卖掉了祈年,为什么?” <br />
“我说了,我要一把真正能用的剑。”风暮涯站在微弱的光线中慢慢说道,“难道你以为,想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凭这一把没有刃的匕首就可以么?你们都说这把‘祈年’尊贵无比,是宁州的镇国之宝,是柏木儿家族的荣耀,然而它却保不了宁州的平安,保不了柏木儿家上下几百条人命,甚至保不了他们家最后一对儿女的安危!两百年来这把匕首被供在祭坛上,没有人敢靠近一步,到头来却为了你不受人欺凌而饮了一个无赖肮脏的血!” <br />
风晨晖颤抖了一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br />
“不错,你我都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回来。”风暮涯咬紧雪白的牙齿硬生生地微笑着,“吃猪一样的东西,像狗一样打架,但是有些东西是忘不了的。我一直发誓要保护你,可是我毕竟没有那些恶棍力气大,最终不得已才用祈年当了凶器。就是那样一把尊贵的匕首,被我用来在那人满身肥肉里捅了不知道多少下,到最后他终于无法动弹了,我的胳膊也像断了一样一点力气没有。你以为我后悔么?不,那样的恶人死有余辜!可是下次遇到更多更强的的敌人,我还能用它保护我们两个的安全么?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一定要拥有一把足够锋利的剑,不然我夜里都不能安睡!” <br />
“你居然还记得……我曾经拜托团主让你忘了这一切的,你居然还是想起来了……”风晨晖颤声说着,向前慢慢走去,然而白衣的年轻人却只是退后一步。 <br />
“姐姐,你太善良了。”他长叹一声,“忘记又能怎么样呢,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不再拔剑么?自从那一夜之后,你我都回不去了,不管前方是怎样的绝境都只能奋力向前,哪怕羽翼落尽,摔得粉身碎骨。从今天起,我会用这把剑扫平我们前进路上的一切障碍,保护你不受任何威胁,请你相信我。” <br />
说完他将手指慢慢靠上剑锋,锐利的寒气瞬间滑开他的指尖,以惊人的速度吮吸着滚热的鲜血。血从伤口涌出,化作千丝万缕,像一张精细的蛛网般爬满剑身,伴随着某种仿佛是脉搏的跳动而散发着淡淡的红光,又突然间熄灭了。 <br />
风暮涯略有些惊异地望着手中的剑,剑身依然清凉如初,看不见一丝血痕,只是寒意全无,温润得有如人的皮肤,安静地躺在他手里。 <br />
“这便是魂印兵器了,饮了你的血,觉得你可以做它的主人。”店主沙哑而疲惫的嗓音在一旁响起,“公子与小谢看来真的有缘,这把剑你拿走吧。” <br />
风暮涯收剑入鞘,向店主深深地行了一礼,慢慢走出幽暗的库房。 <br />
太阳已经徐徐滑了下去,屋檐下的长刀仍在横疏的光线中悠悠长鸣,斑驳的刀身笼上了一层淡金的光辉。风暮涯闭起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低头问咕咚:“你的刀买了么?” <br />
咕咚点点头,亮出怀中一把五寸来长的短刀,刀套是羊皮缝制的,上面绘了漂亮的朱红色花纹。 <br />
“是把好刀。”风暮涯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回去了。” <br />
三条长长的影子沿着幽静的街道渐渐消失在远方,不再回来。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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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nbsp;镜方 <br />
暮色朦胧,半片淡白的残月斜挂在半空中,如同孩子随意剪出的图样。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一盏被点亮,无数跳跃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成一排淡黄色的光圈。 <br />
戈遥举着一串糖人走进境方阁窄窄的门廊,迎面正遇上青栾面色惨白地走出来,只是跟她打了个照面便一言不发地消失在门外,后面紧跟着是风暮涯高挑的身影。 <br />
“怎么了?”她疑惑不解地问道,风暮涯低头淡淡一笑,低头说道:“没什么,吵了一架,都是我这把剑惹出来的。” <br />
“你的剑?”戈遥好奇地望向他的腰间,小谢正静静地悬着,暮色中泛着微青的光芒。 <br />
“很好看的剑啊,新买的么?” <br />
“是啊,花了很大代价才买到的,想不到青栾他居然这么讨厌这把剑。” <br />
“到底是为什么呢?” <br />
“是我的错,魂印兵器这种东西,对魅可是很危险的……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他像是自嘲般微笑着摇了摇头,随手在戈遥肩膀上拍了两下,“对了丫头,今天过得怎么样啊?” <br />
“还可以吧。”戈遥瞥他一眼,低下头说道,“你们大家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只好一个人出去逛,随便转了些地方。” <br />
“哦,那就好。”风暮涯漫不经心地应道,下巴朝她手中花花绿绿的糖人点了点,问,“这是你买的?” <br />
“当然不是了,我又没带钱。”戈遥别过头去,“是一位大叔帮忙买给我的,他说白鹭团进城时见过我的表演,觉得很好,想过两天请我们去他家唱一场。” <br />
“哦,什么样的大叔?”风暮涯微微挑起俊秀的眉梢,“就为这送你东西?一定也请你顺便去他家坐坐吧。你这丫头也太轻信了,万一是骗子怎么办。” <br />
“是位上了年纪,看上去很斯文的大叔。”戈遥提高了声音,“也没请我去他家,不过带着我逛了逛文庙,讲了些城中的典故什么的,最后还送我回来,是你想太多了!” <br />
“防人之心不可无。”风暮涯似笑非笑地翘起薄薄的嘴唇,“看起来斯文的未必就是好人了,你这丫头经历过的事情还太少,不明白这些道理。” <br />
戈遥突然生了气,一跺脚大声喊道,“好了好了,出门的时候你们谁都不管我,这会儿又说这说那的,算什么意思啊!反正我也不过跟着你们混几天饭吃而已,今后大家各走各的,是死是活,还能让你管一辈子不成?!” <br />
风暮涯愣了一下,脸上反而泛出淡淡的微笑。 <br />
“你说的也对。”他轻柔地抚了抚戈遥的额发,俯下身望着她怒气冲冲的眼睛,低声说道,“就算再亲近的人,也不能照顾彼此一辈子,何况区区旅伴而已呢。所以你要记住,好好保护自己永远是最重要的,千万要小心。” <br />
说完他直起腰,转身向房中走去。戈遥一个人呆立在原地,以为刚才在那双锋利的青灰色眼眸中,竟然看到了淡淡的哀伤。 <br />
<br />
晚饭设在后院的小荷塘边上。初夏的夜晚,凉风卷携着清雅的荷香徐徐吹来,配上丰盛精致的菜肴,原本是一片十分惬意的气氛,然而桌边的几个人各自怀了不同的心事,一顿饭吃得悄无声息。 <br />
咕咚端着饭碗,一双大眼睛在每个人脸上转过来转过去,眼看着一顿饭就要吃完了,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今天风哥哥买了一把刀送我呢。” <br />
“哦,什么样的刀?”团主轻笑着望向她,咕咚从马靴里抽出短刀递过去,骄傲地说:“是我亲手挑中的,那家店的主人都夸我有眼光,说这刀是专门为女孩子铸的,刀刃上加了精钢,比一般的刀要轻便,却锋利无比。” <br />
团主抽刀出鞘,果然一道雪亮的光芒泻出来,众人也跟着称赞两句。咕咚忍不住接着说道:“其实我这把刀不算什么,风哥哥那把剑才真是……”话刚一出口,她突然觉得不对,硬生生地把后面几个字咽了回去。 <br />
青栾一直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这会儿冷冷地站起来说道:“大家兴致很高啊,可惜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先失陪了。” <br />
咕咚连忙扯住他的衣袖,连声说道:“别走别走啊,我不是故意夸他的剑……再说风哥哥也不是故意……总之你不要急着走就是了。” <br />
她一向性格直率,这会儿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风暮涯端起酒杯走到青栾对面,朗声说道:“今天的事,是我一时考虑不周,不小心冒犯了你。从今以后,不到万不得已,这把剑我绝不在你们几位面前拿出来,这样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br />
青栾侧着头不说话,风暮涯举起杯子,轻轻一笑说道:“光嘴上说说显得没有诚意,我自罚一杯。”说罢一仰头便把一整杯烈酒倒进喉咙里。 <br />
酒是小店里自己酿的玉梁春,多少有些辛辣,风暮涯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慢慢放下酒杯,俊秀的眉梢微微皱了两下,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双颊顿时烧得通红。 <br />
青栾目光闪动了两下,一把夺过杯子说道:“你不是不能喝酒么。” <br />
风暮涯勉强笑了笑,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便在青栾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慢慢走回座位上坐下。静了一会儿后,团主拍手笑道:“这样最好,大家有什么不愉快,一起喝两杯就趁机忘掉了。今晚夜色这么好,应该高高兴兴地喝酒聊天才对。” <br />
咕咚忙说:“是啊是啊,说起来也好久没讲故事了呢,今天该轮到谁了?” <br />
“要说轮流的话,还有三个人没讲。”团主拿出锦袋放在桌上,却不打开,“我的故事每次都是要放到最后讲的,戈遥现在还没有牌子,不如先从小晖开始吧。” <br />
<br />
风晨晖低头抱着琴,不时随手在弦上弹拨几下,琴声像暗夜里低沉的雨点般动一下西一下地响着。许久她才抬起头来,眼望着月光下淡白的荷影,慢慢地说道:“我一向不太会讲故事的,不如就说说我这把琴好了。” <br />
琴声铮地一声落地,周围陷入一片寂静中,许久才听见黑衣女子幽暗的声音缓缓响起。 <br />
“这把琴你们都见过的,一直被我带在身边,是很多年前一位不知道名字的流浪歌手做了送给我的,做好之后他也没有来得及给琴起名字就走了。” <br />
<br />
那真的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歌手来到南药城的时候,我只有六岁,跟全家人一起住在最高的龙璜树上。龙璜最大的枝杈上坐落着父亲的宫殿,那时的他每天就坐在宽大的门廊上,阳光从树叶缝隙中透下来,照耀着他背上洁白的羽翼,周围满是花和草叶的香气。 <br />
每天会有许多人来到树下,把写有各种事情的紫桐叶恭恭敬敬地放入一个小吊篮里,由父亲身边那个高大而沉默的贴身侍卫木砂烈把篮子拉上去,一件一件念给父亲听。父亲老了,眼睛不如年轻时那么好,但仍是南药城中最有智慧也是最有地位的人,他听完一件事情后便从身边的一罐红醋栗和另一罐黑醋栗中选一颗放回篮子里,红的代表赞同,黑的代表否决。 <br />
流浪歌手来到树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着他的七弦琴弹了一首曲子,据说他弹琴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风不再吹着树叶沙沙作响,鸟儿也停止了鸣叫。一曲听完之后,父亲从旁边取过一盏金雀枝编成的的花冠抛给他,歌手鞠了一躬,从此便在附近用树皮搭了座简陋的小屋住下来。 <br />
歌手是个很快乐的人,每天不是弹琴唱歌,就是用树叶记录我们羽族的歌舞,用的是他们人的文字。后来他用他的琴和歌声交了许多朋友,也慢慢学会了羽族的语言。 <br />
有一天我坐在龙璜树最低的枝杈上唱歌,他从树下经过,便停下脚步跟我打招呼。 <br />
“早啊,公主。”他仰起头说,黑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如同两颗闪闪发亮的琥珀。 <br />
我也说:“你好,歌手,最近怎么听不到你的琴声了呢?” <br />
“因为我已经开始学着欣赏林中的乐声了。”歌手笑着回答,“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有他们自己生命的音乐,我怕我的琴声扰乱了这天然的节奏。宁州真是音乐的仙境,我到过许多地方,最终总会厌倦那里的乐声,不管是宛州清丽缠绵的丝竹,还是北陆粗放豪迈的号角,都不能留住我,可是到了这里我却渐渐开始不想走了。” <br />
“真的有那么神奇么?”我好奇地问道,“我为什么听不到呢?” <br />
“因为你从生下来就住在这里,听惯了林中的乐声啊。”他笑得更开心了,“就像你现在住的这棵树,几百年来汲取着南药城中所有最精粹的水和空气长大,它的每一道最细微的纹理都是用音符编织成的,如果能做成一把琴,那一定是世界上音色最独特最美妙的一把琴了。” <br />
我们宁州的余人崇尚天空和树木,平时很少砍伐林子里活着的树,冒犯了居住的树更是最大的不敬,听到他这样谈论到龙璜树,我心里很不高兴。歌手还不知道自己的玩笑开得过分了,继续说:“一棵树可以遮风蔽雨,一把琴却可以伴你行走四方,真要选择一样的话,公主会怎么决定呢?” <br />
我扭过头去不理他,歌手似乎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歉意地笑了笑,便离开了。 <br />
<br />
故事说到这里,黑衣女子抱着琴陷入暂时的沉默中。风暮涯被刚才的那杯烈酒烧得两眼通红,斜靠在椅子里放声大笑起来。 <br />
“那么多年前的事,姐姐记得还真清楚啊!”他眯着眼睛,青灰色的眸子周围仿佛是着了火,“那时你一定没想到,他说的话有一天会成真吧。” <br />
风晨晖瞥他一眼,却不说话,手指轻柔地从琴身上抚过,漆黑的纹理从她指尖下泛出蜂蜜一样的光泽。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道:“我八岁那年,蛮族真颜部的骑兵越过铁剑峡,进犯宁州西南的土地,父亲派遣柏木儿家的将军们带兵抗击。战争打得很激烈,每天都有用暗红色的苦栌叶写成的战报被送到父亲面前,战报上的血腥气弥散开来,充满了整座南药城,连鸟雀的歌声都听不到了。” <br />
<br />
有一天清晨,大家还都在睡觉,年轻的歌手却背着他心爱的七弦琴和一点简单的行李来到树下,拉响了我窗前的会客铃,把我从梦中叫醒。 <br />
“公主,我要走了。”他微笑着,站在树下向我行了个礼。 <br />
“你要去哪里啊?”我睡眼惺忪地问。 <br />
“离开宁州,去别的地方。”他仍旧笑着,却失去了那种明亮的光泽,“南药城就快保不住了,宁州也会跟着陷入战乱中。我是个流浪歌手,就像这林中的鸟儿一样,要飞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 <br />
我生气地说:“你在胡说什么啊,南药城是我的家乡,是我父亲掌管守护的城市,怎么可能会守不住呢?” <br />
“你父亲曾经是个大英雄,只可惜他现在老了,真颜部又是有备而来,这场战争是一定会输的。”歌手仰着头轻轻地说:“公主,你是个快乐的女孩,我本来应该做一把琴送你的,只可惜没有时间了,我就为你弹首曲子作为临别前的礼物吧。” <br />
那是一首优美的曲子,却被他弹得那么悲伤,整个宁静而清新的早晨都因为这琴声而蒙上了一层雾气。曲子弹到一半的时候,父亲却突然从他的卧室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木砂烈。 <br />
“歌手,你这么急着走,甚至不肯来跟我道别么?”他眯着眼睛慢慢地说,身上的袍子在晨风里猎猎拂动。 <br />
歌手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木砂烈已经跳下树,一拳将他和他的琴重重打倒在地。 <br />
“风大人早就怀疑城里出了内奸,不然蛮族的骑兵怎么能轻易穿过最崎岖难行的铁剑峡?”木砂烈冷冷地说道,“这个时候要走,简直是不打自招,你以为大人能这么随便放过你么。” <br />
都说羽人体质瘦弱,近身搏斗不是其他种族的对手,木砂烈却是南药城中少有的健壮勇士。歌手被那一拳打得嘴角都是血,却并不挣扎,连上仍旧带着淡淡的微笑,被卫兵们带去地牢了。 <br />
地牢没在一株坏死的树根下面,只有一道窄窄的天窗通向地面。我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带着被摔坏的琴去看他。歌手对我笑笑说:“谢啦,公主,这把琴我暂时用不上了,你自己要多小心。” <br />
与真颜部的战斗又打了半个多月,一天晚饭时,父亲面色沉重地对我们说:“蛮子的军队怕是很快要打过来了,南药城是宁州的西南门,一旦失首,东面的大片土地也要陷入危险中。我已经决定,要带领城中所有战士与南药城共存亡,家里满了十五岁的男孩留下来陪我们守城,剩下的明天早晨跟着木砂烈离开这里,暂时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 <br />
木砂烈跪下来说道:“风大人待我一向如同亲生儿子一样,我愿意留下来陪大人战斗到最后一刻。” <br />
父亲摆了摆手,神色疲惫地说:“不要争了,柏木儿家多年荣耀,如今快要葬送在我手里了,我只求能够死在战场上。这些孩子却都还小,是我们家的希望,你要照顾好他们。”他蒙了阴翳的青灰色眼睛望着窗外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叹口气说道:“只盼望勾戈山下的莽林能将蛮子的琴并多拖两天啊。” <br />
那天夜里,整座城静得可怕,仿佛一切花草树木,飞禽走兽都失去了生命一般。半夜里,我突然被巨大的轰鸣与呼喊声吵醒了,睁开眼睛一看,外面是一片火海,连天空都被染得通红。 <br />
后来我才听说,那天夜里真颜部的骑兵夜行四百多里,成功偷袭了南药城。他们备足了油料和特制的重弩,从几百米开外直接射出火箭,放火烧城。那时正是初冬,城中草木都正是最干枯的时候,大火借着风势越烧越烈,许多人共从睡梦中惊醒,还来不及下树就被活活烧死了。 <br />
风晨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颤抖得几乎无法听清楚,她瞥了一眼醉倒在桌子上的风暮涯,低头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继续说道: <br />
“那时候暮涯只有五岁,或许不记得了,然而那晚的火焰与浓烟,我却永远没办法忘掉,直到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一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整座城在火海中的呼喊与悲鸣声。” <br />
<br />
那一夜的经过不想再提了,最终,父亲和家中十来个飞行能力最强的人,硬是凭着十几双羽翼拼尽全力飞了几百里,把我们这些孩子和女人带出了城。黎明时分,大家终于落入维玉山中,个个筋疲力尽,再也飞不动一步了。 <br />
那真是悲惨的一天,柏木尔家的最后三十几个幸存者被困在荒凉阴暗的山林中,灾难让所有人丧失了感觉,没有东西吃却不觉得饥饿,失去了亲人却不觉得悲痛。任何时候只要一回头,便能看见南药城上空巨大的黑色烟柱吞噬了天空,让人觉得一切都像噩梦一般,恐怖却不真实。 <br />
中午,大家随便吃了些苦涩的野草树根充饥,开始坐下来商量之后的打算,就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远远的林子里却突然传来了响动,一个人影慢慢出现在高高的山梁上,走近了一看竟然是木砂烈。 <br />
站在我身旁的绮罗姐姐又惊又喜地迎上去喊道:“木砂烈,真的是你么?”我们大家都知道,她心里一直在暗暗担心着木砂烈,父亲却上前一步拦住了绮罗,沙哑着嗓子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br />
木砂烈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冷冷地说:“你们来,我为什么不能来?想不到你们几片翅膀飞得还真快,要不是我骑了瀚州的快马一路紧跟在后面,还真是追不上。”说完他手一挥,周围立即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二十几个骑在马上身披黑甲的蛮族士兵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手里都举着拉满的弓,把我们牢牢围在中间。 <br />
大家惊异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许久,一位大哥才厉声喝道:“混帐东西,想不到你才是真正的内奸!” <br />
“当然,勾戈山一带地形如此复杂,不是我从中指引,真颜部的人哪能这么快破城呢。” 木砂烈仍是冷冷地说:“可我并不是什么内奸,你问问你父亲就知道了,我身上有一半蛮族血统,这些跟随我的勇士们也算是我的族人。” <br />
父亲声音颤抖着念道:“木砂烈,你……” 木砂烈继续说:“不错,你们一定都没想到吧,堂堂柏木儿城主风浩翔身边的贴身侍卫,竟会是一个卑贱的无根民,是他和蛮族女子苟合才生下的杂种。” <br />
周围人都不约而同地吸了一口冷气,望向父亲苍老而痛苦的面孔。木砂烈走得更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他的眼珠是深灰色的,冰冷得看不见一点光泽。 <br />
他咬着白得发亮的牙齿一个一个字地说:“风浩翔,这么多年来你向别人隐瞒我的身世,把我带在身边当作亲信使用,是觉得我应该感激你当年没有一刀杀了我这个杂种,就要死心塌地追随你是不是?你恰恰想错了,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生活在屈辱与仇恨中,我用尽各种方法掩盖我没有羽翼的事实,却还是被所有人嘲笑和欺负,你那些血统纯正的儿子和女儿们是怎么当着你的面捉弄我,逗得你哈哈大笑,你一定还记得吧,这么多年后,我终于可以用血洗刷那些耻辱了!” <br />
大哥突然狂怒地大吼一声,以闪电般的速度拔刀冲过去,然而木砂烈的动作更快,短刀瞬间出了鞘,带着一道狂风呼啸自下而上划开了大哥的腹部。 <br />
血顺着刀柄渐渐流了满地,木砂烈踹开大哥的尸体,从他依旧圆睁的眼睛旁边走过,冲着父亲冷冷地笑了一声,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他笑。 <br />
“看见了没有,这是蛮族的刀法,我一直偷偷在练,对付你尊贵而脆弱的儿子简直是不费一点力气。”他边说边慢慢退后,向身后的蛮族骑兵们举起了手,“我将会以我的这把刀和这匹马踏平宁州的土地,风浩翔,可惜你是不可能活着看到了。” <br />
手落下的那一瞬间,母亲抱紧了我和暮涯,耳边听见的只有箭划开空气凄厉的声响,和亲人的身体纷纷落地的声音。 <br />
<br />
风晨晖说到这里,再次停了下来,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幽幽的光芒。 <br />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荷叶间的沙沙声,让人觉得夜色有几分寒冷。黑衣女子修长白皙的手指用力地交缠在一起,开始用疲惫不堪的声音为她的故事讲一个结尾。 <br />
“就这样,我们全家幸存的最后三十多个人就这样死在了蛮族骑兵的箭下,只有我和暮涯两个人活下来,最终救了我们的,是那个流浪歌手。” <br />
<br />
我不知道歌手是怎么逃出地牢,又是怎么从那场大火中生还的,只知道他抢了一匹蛮族骑兵的马,跟着木砂烈的队伍一路奔过来,他到来的时候,寒冷的刀光正在我和暮涯两个人头顶闪烁。 <br />
歌手骑着马冲下山梁,手中的长刀瞬间割开了那个士兵的脖子。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用刀,然而他的刀法却是我难以想象的,转眼间他已经连杀了七八个蛮族士兵,小小一片林地上到处是尸体和血。 <br />
那时候我似乎是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条河边,睁开眼就看见歌手苍白的脸。 <br />
“公主,你终于醒了。”他勉强对我微笑了一下,脸上溅落的血迹还没有来得及擦掉,已经凝成了黑红色斑点。 <br />
我说:“我爸妈呢?” <br />
他沉默着不说话。 <br />
我又问:“弟弟呢?” <br />
他说:“他没事,已经醒了。” <br />
我点了点头,又昏了过去。 <br />
整整几天几夜的骑马飞奔,就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我几乎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只要一闭眼睛,就看见无数死去的人在我面前张着嘴,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如果不是歌手一路照顾我,我大概早就死在荒郊野外了。 <br />
后来我们到了厌火城,那是一座凌乱而疯狂的港口,寒冷而漫长的冬天让这个地方具有了令人绝望的力量,我们躲在最阴暗的角落里,等待可以去往其他地方的船。 <br />
那同样是悲惨而不真实的日子,我发着高烧,从黄昏到黎明,无休无止地在那些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死亡之间挣扎着;暮涯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说话,只是抱着父亲临死前给他的匕首静静望着窗外一小块时而阴晦时而明媚的天空,安静得如同一座石像;歌手总是尽力照顾我们两个孩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找东西来给我们吃。天太冷,他与木砂烈交手时被砍下的伤口一直没有好,已经开始溃烂了,然而无论什么时候他的脸上还是挂着微笑。 <br />
他从南药的废墟中带来了一段龙璜树烧焦的残枝,说要把它做成一把举世无双的琴。夜深人静的时候,歌手一个人坐在门口,一边借着微弱的路灯光慢慢雕刻着龙璜木,一边吹起凄凉而动人的口哨。 <br />
半个月过去了,一切似乎在慢慢好转,我们终于等到了一艘前往澜州的船。 <br />
上船的时候他交给我一个包裹,说这是送给我最后的礼物,希望我能永远做个快乐的公主。 <br />
我还在奇怪他说的话,远远的突然传来了雷鸣一般的马蹄声。 <br />
“是蛮族的军队,厌火城快要被攻陷了。”歌手这次没有笑,他年轻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我无法承受的忧伤,“很抱歉,我不能和你们一起上路了,这次我必须留下来为你们挡住追兵。” <br />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后退一步,向我露出最后的笑容。 <br />
“再见吧,公主。宁州真是个美丽的地方,让我这只流浪鸟也有了家的感觉,只可惜你们要走了,或许我们还会在其他地方见面的。” <br />
说完他便转身跳下船,飞跑着消失在狭窄的街道尽头,冬日早晨的薄雾里隐隐透出了绯红的血腥味。 <br />
后来我打开了他送给我的礼物,那是一本他亲自写出的曲谱和一把黑色的琴,这两样东西成为我流浪生涯中唯一的财富,每当我谈起这把琴,就能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它们总是讲不同的故事给我听。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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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终于结束了,黑衣女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耗尽了一切力气。潮湿的夜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卷携着无数幽暗的风铃声。 <br />
过了许久,团主淡淡地开口说道:“你不是曾经说过,这个故事不会再讲第二遍的么?” <br />
“没有关系。”黑衣女子望了一眼趴在桌上的风暮涯,轻声说,“反正那也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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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渐渐明亮起来,团主换过一壶新茶上来,对戈遥说:“轮到你了,你也为大家讲个故事吧。” <br />
戈遥望了望大家,有些为难地说:“我一直待在那么偏僻的镇子里,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真是没什么可讲的啊。” 她咬了下嘴唇,小声说:“不然我随便讲个奇怪的事情,给大家听着玩好了。”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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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与我背上一个胎记有关。胎记是淡红色的,长在靠近脖子的地方,我自己看不见。听娘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这个胎记只有针尖那么大,后来慢慢长大了,变成有点像是一片花瓣的形状。 <br />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父亲带我去附近一个比较大的镇子上赶集。集市上人很多,我走着走着,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好玩,不知不觉间一个人跑远了。 <br />
转过一个街角,我看见很多人围在一张桌子旁边,桌上摆了许多字条和竹签,一个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的年轻人坐在桌子后面,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问他各种各样的问题,他总是一边摆弄那些竹签,一边回答人们的问题。听过回答的人便把一个或几个铜钿放在桌上,满意地离去了。 <br />
我觉得很好奇,便跟着挤到桌子跟前,年轻人看到我,乐呵呵地说:“小姑娘,你也想过来算一下你的命运么?” <br />
我说:“可是我没有带钱啊。” <br />
他笑着说:“没关系,我只是一个正在学习占卜之术的学生,希望能一边练习,一边帮人们解答一些疑惑而已,你要是相信我,就让我帮你算算你出生时的星辰吧。” <br />
我坐下来,他一边在纸上写下我的生辰,一边开始无比灵巧地摆弄竹签,就在这时我无意间低头趴在桌子上,被他看见了领口里的那颗胎记。他大吃一惊,也不管别的了,只是找出一本破旧的书在手里乱翻,最后翻到了一页,便愣愣地长叹一口气,说:“小姑娘,你的命不是我能算的,你还是走吧。” <br />
就在我不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另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人走过来,年纪似乎稍微大一些,站在年轻人旁边说:“阿烨,你又看到什么了,不要大惊小怪的。” <br />
年轻人脸色苍白地举着书说道:“是血瘿,血瘿啊老师,‘状若红蕾,命兆郁非,烟飞荒虚……’,跟书上说的一样,这么小的女孩子却是生来这么惨的命,真是……” <br />
中年人一把夺过他的书,喝道:“呆子,你就会照着书上的背,这哪是什么血瘿。”他仔细看了看我的胎记,神情严肃地说:“这是吉兆啊,我曾经听说过这样的印记,是受到某颗特殊的星辰保护的人,一生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br />
他们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句地争辩起来,说的都是别人听不懂的话,就在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父亲突然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大喊道:“你这死丫头,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跑掉了呢,害得我到处找你!” <br />
我说:“我在这儿算命呢。” <br />
父亲更加生气了,说:“好端端的,听这些人胡说干什么!”说着他硬是把我拉走了,剩下身后那两个人还在原地继续吵来吵去。 <br />
这件事虽然有趣,不久之后也被我慢慢忘掉了,只是后来,娘每次给我洗澡,提起这个胎记,我总会隐隐约约想起他们说过的个别字词,想着那些我不能理解的意思。 <br />
十四岁那年,娘突然生了重病,不到一个月就死了,我跪在她的灵前,心里难受得要命,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来吊唁的人都说我是个心硬的女孩子。 <br />
有一天晚上,我和父亲两个人坐在冷冷清清的房间里,我突然想起了那个胎记,突然觉得心里像是被挖去了一块似的痛。我抬头问父亲说:“曾经有人说过我命里凶险,娘是不是被我克死的呢?” <br />
父亲拍了拍我的脑袋,说:“傻丫头,人都有生老病死的,难道都要算在你头上?你娘以前一直说,你会是我们的福星,其实你陪伴我们过了这么多年快乐的日子,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br />
自那之后,我开始经常想起这件事,有时候一整个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望着太阳从树梢后面缓缓落下去,觉得一切都像水中的影子一样虚无缥缈。到底人的命运是由什么决定的呢?一个胎记究竟预示着什么,居然连算命的人也说不清,或许只有真正活下去,做出了一切选择之后,才能看到这一切的答案吧。 <br />
就在那一天,我看到你们的马车,突然间下定了决心,我不能一辈子坐在那里等着命运降临,我要离开嘉水,到外面去经历一切我从未经历过的事情,无论命里注定是凶险还是吉祥,无论是哪一颗星辰在照耀着我,我都要亲自去看一看。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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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少女抬起明亮的眼睛,从每个人脸上望过去,“之前说要找我亲爹的那些话,是编出来骗你们的。” <br />
“是这样么?”团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的脸笼罩在屋檐起伏不平的影子里,看不清表情。沉默了一阵后,他像是有些疲倦般地慢慢站起来,说道,“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吧,大家早点回去睡,明天还要早起出去演戏呢。”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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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流水一般流淌在整个房间中,戈遥躺在床上,睁大了眼睛望着空旷而陌生的天花板。 <br />
睡不着,她干脆披了衣服走出门,一个人坐在天井旁边的台阶上,旁边就是一丛茂盛的翠竹,苍白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曳着,发出沙沙的响声。 <br />
身后,一个细细长长的人影慢慢移动过来,她回头一看,却是风暮涯斜倚在门框上,一身白衣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br />
“你不是喝醉了么?”戈遥轻声问道,像是怕自己的声音惊扰了夜间的雾气。 <br />
风暮涯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她旁边坐下,斜过脸看她一眼,说:“我的酒量其实并没有那么差的。” <br />
戈遥愣了一下。 <br />
“这么说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br />
“当然,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么精彩的故事了,让人晚上睡不着觉。”风暮涯笑了一下,嘴唇轮廓却是绷紧的,“两个故事都很精彩,不过我很想知道,你今晚讲的那个故事,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呢?” <br />
“你说那个胎记么?”戈遥并不看他,只是低下头,撩起散落在背上的头发。 <br />
风暮涯禁不住愣了一下,月光照在少女光洁的脖子上,照出胎记清晰而鲜明的轮廓,然而它的形状并不像花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向着四周伸展开许多突起,一直延伸到衣领以下不知多远的地方,暗红的色泽就像是凝固的鲜血一般,微微向外凸出,显得厚实而有弹性。 <br />
“这些年来一直在长大,娘死之后似乎长得特别快,已经快要爬满大半个背了。”戈遥放下头发,淡淡地说,“一般我都是很怕被人看见的。你倒是说说看,这样的一个胎记,到底预示着什么呢?” <br />
“这个不好说了。”风暮涯移开目光,说道,“当年家里人曾想让我学点占星术,可惜我没那个天分。” <br />
“或许真的是很大的不祥呢。”戈遥看了她一眼,“你不怕坐在我旁边,会遭到不幸么?” <br />
“傻丫头。”风暮涯笑了一声,伸手就想拍她的后脑勺,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又重新落回原处,“我们白鹭团的人,哪个不是经过七灾八难才聚到一起的呢,要说命硬的话,早就相互克死十几回了。” <br />
“可是我会怕啊。”女孩子声音低低地说,“我从前什么也不明白,总觉得一切都像是河面上的阳光一样,今天熄灭了,明天还会亮起来,可是有些东西,明明是你最喜欢最珍贵的东西,说消失就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与其那样,还不如从来都不曾拥有过。” <br />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着,“这些日子我真的过得很开心,来到了新的世界,认识了新的生活,也有了新的生活和希望,可是或许下一秒,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我就不能再拥有这些了,永远地不能再拥有。只要想到就觉得很怕,好象周围的一切也变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br />
沉默许久后,风暮涯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道:“真是个傻丫头,小小年纪就想着这些,难怪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的眼神很特别。你总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一切,仿佛想把这世界上你所能看到的一切都要仔仔细细看一遍似的。”他自嘲般地笑了笑,说,“不要想了,你生下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到最后也最终会失去一切,什么都带不走的。生死之间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戏,你好好做个观众从头看到尾,不管是哭是笑,也算没有白活一场。” <br />
他在她头上轻柔地抚了抚,说声“早点睡吧。”便起身回房去了,只剩下戈遥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台阶上。 <br />
皎洁的月光从天井上方落下,洒满了整个园子,空气里隐隐有一丝寂寞而甜蜜的味道。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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