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

江西军吏宋氏,尝市木至星子江,见水滨人物喧聚,乃渔人得大鼋,鼋见宋屡顾,宋即以钱一千赎之,放于江中。后数年泊舟龙沙,忽有一仆夫至云:“某长史奉召。”宋恍然不知何长史也,既往,欻至,一府官出迎与坐曰:“君尚相识耶?”宋思之实未尝识,又曰:“君亦记星子江中放鼋耶?”曰:“然。”“我(《广记》作“身”)即鼋也,顷尝有罪,帝命谪为水族,见困于渔人,微君之惠已骨朽矣。今已得为九江长,予将(二字《广记》作“相召者”三字)有以奉报。君之儿某者,命当溺死,名籍在是,后数日乌山神将朝庐山,使者行必以疾风雨,君儿当以此时死。今有一人名姓正同,亦当溺死,但先期岁月间耳,吾取以代之,君儿宜速登岸避匿,不然不免。”宋陈谢而出,不觉已在舟次矣。数日,果有风涛之害,死者甚众,宋氏之子竟免。(《广记》卷四百七十一)


买而放生,结草衔环,这算是神话、童话中的常见模式。白蛇传就是那句“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的经典案例;柳毅传在施恩上虽然多些周折,骨子里还是一样;浦岛太郎略微惊悚,结局与金鱼的报恩一样让人捂嘴唏嘘。这次宋氏也一样,救了一只鳖精。该鳖精得逃大难,摇身一变成了九江长,为报恩情,召宋氏前来,告诉他自己会帮宋氏子逃过死劫。这法子跟刑场掉包一样,移花接木,找个替死鬼,让宋氏子避过现场,到时候死亡名单上报,干净利落。

故事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可总让人觉得处处不对劲。

当初九江长是因罪被化形为鳖,且是帝命,怎的一个凡人路过,就一千赎之,放于江中了?

有罪之身,一朝得救,无人过问他是否刑期已满,反倒当起了九江长?

名籍在册,阎王要人三更死,不可留待到五更。怎的九江长一句话就可以免除宋氏子一死了?

宋氏子得享意外之幸,替死鬼何其辜也!?

人命定于神明,宋氏只知其子未死,何知其子本应死?

神明报恩可真是容易啊!

无稽之祸,自然可以消于言谈间。若我说宋氏子根本就没这劫数,本就是命定的幸运儿,九江长嘴皮一翻,将这幸运揽做自己的报恩。不然滥杀无辜,错行天命,难道不是神明的罪过?便是阎罗王这关,九江长就过不了。徇私舞弊,利用职权便宜来行报恩之事,连神明也这般行事吗?这样的神明要如何恩泽天下呢?连神明都做不到无欲无私,凡间的天子又怎么能恩泽万民呢?还是说因凡间向来如此行事,凡人笔下的神明也就如此想当然耳?

便想白娘娘水漫金山,至今也是为人津津乐道的。

有非凡之力,行非凡之事,率性而为,快意恩仇,古来便是如此了。这般的肆意任性,仿佛能让阅卷者惊叹,原来非凡之人也是有凡人之欲,也是要拉屎流鼻涕的,且他们可以随地出恭入敬,随地吐痰,随地交配,简直是太棒了!

——若我也可以这般就太棒了!

披着报恩的皮,意着无所忌惮的淫。故此,人生而就要掌权,就要高于常人,然后倒行逆施,黔首怒而发愿:有朝一日,吾噬其心!寝其皮!掌其权!

掌其权后?无非又是一轮回。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如此,何必要论“雷峰塔的倒掉”?

若雷峰塔倒,其结果是再竖起火峰塔、水峰塔、雨峰塔……雷峰塔倒不倒又有什么关系呢?雷峰塔倒了,大鳖精成了九江长了,无辜人替死去了,如此雷峰塔还是立着吧!

天帝是规矩,规矩是人定的。人可以写天帝今日罪责某某变成大鳖精,明日就默许凡人救他逃出生天,那这罪责定来何用?

人想起一出是一出,所以天帝才会反复无常。

小时候看北欧神话、希腊神话,总觉得这哪里是神啊?暴戾残忍自私自利,有失身份,有碍观瞻。所以慢慢看得就少了。现在想来,这样赤裸裸的暴戾残忍自私自利,未尝不是一击警钟,更捅破了凡人与神明之间的薄纱。越是粉饰得漂亮,伪装成报恩的假象,挥洒权利的洋洋自得,这般嘴脸才是更让人惊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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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看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时候,钟馗说,为啥自己的画像从来都很丑,因为皇上嫌他太漂亮。为什么白蛇传里法海一直是反面角色?这次却成了正面形象?因
为这次比较漂亮嘛。你换一个丑不拉几的去降妖伏魔,人家肯定说你哼切呸拆姻缘啊。好人坏人什么的,有种全换一张脸来试试,有种一句话都别解释试试。狡言皮
相终是云烟,九天神明不过意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