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权是因患白血病离开我们的。我在接到雨亭电话的那天,曾经想写篇东西来纪念他,只写了个开头: 

后半夜三点,我打开电脑,想写点东西,纪念我的一位朋友。他也许就在我的房间里,簇着头,站在电脑边上,看我怎么写他。或许还要骂上句:好好写!我不是让你瞎写着玩哩!。。。。 

今天深夜改稿,一时思潮翻涌,倒可以续上两句: 

我对他的印象,和雨亭兄不大一样。我印象中,正权是个很直的人。有一张一寸照我至今犹忆:眼瞪着,像铜铃一般,头发直刺天空,铁丝一样。让我想起鲁迅先生的名文《药》,假如旁边有只乌鸦的话。嘴角有点拧。又直又烈,简直是二战时候的丘吉尔。 

我是个整天搞乱七八糟的花样来玩的人。雨亭兄是偶然搞点乱七八糟来玩的人,正权兄在我印象中,是从来不搞花样,只是鼻子里哼一声,对搞花样表示鄙视和批判的人。如果不想干什么事,他会说,家里老的不是叫我来干这个的,说的时候眼一瞪,头梗梗的。他曾很认真地纠正对他名字的错误书写:正权,不是政权!家里老的不是叫我来夺取国家政权哩!。。。

他跟雨亭兄在一起时是不那么刚硬的,也开玩笑。跟我在一起严肃,责任不在他,主要是我太没有正形,搞怪的行动和想法毫无节制。当我如今一团和气地待人接物时候,会想,岁月的本事真大。当然,我现在也还是爱搞怪、爱没正形。只是您不卖票,或者不是熟人,俺不搞怪给您看了。 

正权兄像一个武士。还是春秋时期那种,一语不合,拔剑而起。敢想敢干。在生活上节制、得体。对于我们这些歪路子的,勇于弘扬主旋律、稳健的生活方式,毫不妥协。雨亭兄这一点做得就不好,一会儿就让我给带沟里去了,走远了,发现不妥,笑骂两声,叹一声气,表示后悔;过不多大会儿又被带沟里去了——主要是天性里有诙谐,容易被嬉闹感染。正权老兄似乎是免疫的。 

记得李雷贤弟跟正权有过一回碰撞。那时候高三八班的黑板,辟出一小块儿来,谁值日,谁往上抄一条名人名言,有点激励的意思。当时,才女朱景兰抄过一条:就算世界明天就要结束,我也要去种我的小苹果树。作者不知道是哪国人,反正是个名人。如今读来,还觉得平静、乐观、隽永、温润,反映着摘抄者的性情。李雷贤弟的性情与这朱景兰不同,跳跃、活泼、出人意表。他寻思:名人,并不一定指过去的名人,也可以是将来的名人;并不一定在国际国内知名,在三八班内知名,也是名人。于是,他写了一句话,落款李雷。落就落吧,写了出来,众人一笑,正权不乐意了,上前把那未来的、班内名人的话给擦了。“你自己写的,算啥名人名言?”他很理直气壮。李雷也没跟他谈过去和将来的辩证关系,也没谈知名的范围问题,而是上去写了一条:“要批林批邓——MZD”。既是名人,又是名言。这你没招了吧?大家哄堂大笑。这句话还有一层意思,它是一种隐蔽的抗议:看吧,名人名言并不意味着正确!恪守这个教条,那就太不高明啦! 

这事怎么收场的我忘了。年幼柔弱的李雷大概是斗不过正权的。但在我心中,却是偏向李雷的,这是必然的了,反是捣蛋的,我都欣赏。然而,年岁长后,觉得正权的作风也有道理。游戏规则就是游戏规则,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不能随意解释。中国人就是太“灵活”了,做事为人都太随意,于是很多时候伤了品。外边是李雷,里头有正权,以正合,以奇胜,就完美了。 

性情上的差异,我跟正权兄的交往并不深。甚至还有些芥蒂。然而,当他英年早逝的讯息传来,我还是一惊!听说,临去世前唯有一位李姑娘在病床前陪伴他。我脑子里浮现出的意象似乎是一方墓碑,一个背影,两只蝴蝶。并没有想到鲁迅先生的那箭一般飞出去的乌鸦。虽然没有,反而觉得更萧索。知道这件事后,我没有种小苹果树的心情。我想,李雷老师——他在新乡教书了——怕也不会有快意。 

正权先生在班内是不怎么近女色的。这点与雨亭兄不尽相同。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