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age我们可能已经习惯了在新闻中看到“大学毕业生失业率”数字的不断攀升,以及相对应的“大学毕业生平均薪酬”数字的持续走低,这些都是当今中国人才结构失调和就业状况恶化的现实。然而,很少有人关注在这些数字背后,一个又一个年轻人的真实生活状态。他们中数以十万计的人不愿离开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又难以支付高昂的城市生活成本,只好选择在偏僻的城乡接合部或郊区聚居。他们已经不是学生,却依然过着集体生活,像是住在温暖而简陋的大学宿舍里;他们是打工者和低收入群体,却又不像农民工和低保户那样经常引发社会关注。他们沉默着生存,远离公众视线,直到《蚁族》这本书的出现。

1、小月河传说

杨珊珊算得上是小月河的“老人”了。

这里是北四环外、八达岭高速以西的一片城乡接合部,有着美丽名字的小月河,其实是条飘散臭味的水沟。河堤西边,是数万大学毕业生聚居的村落,这些年轻人大多是“八零后”,来自五湖四海,毕业后不愿告别繁华的北京,于是怀揣梦想,苦苦奋斗于斯。在研究者廉思的笔下,他们被称为“蚁族”。

杨珊珊不知道这个奇怪的名词,但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四年,知道有关小月河的一切典故、传闻。比如,小月河边曾经发生过命案,一对殉情男女的故事被演绎成多个版本,在居民中流传。还比如,演员王宝强当年“北漂”时也在小月河住过,他可能是现在最有名的“小月河人”。杨珊珊对王宝强的任何新闻都保持高度关注,她觉得他们拥有过相同的身份,算是自己人。

小月河主营学生公寓的物业公司有八家左右,他们经营的建筑物多为每栋两三层的小楼,一楼住男生,二楼以上住女生,顶层有自习教室。每个房间约20平米,可以住下四到六人,楼道昏暗,墙壁斑驳,像最普通的大学宿舍。拥有这里的一张床很简单,只需登记身份证号,交钱就行了,半年的租金需要1500元。住在这里也不容易,因为杨珊珊在一家规模很小的私企工作,月薪1200元。

收入不高,这样的一份工作却也难找。“想起来就特别憋屈,我明明已经完成了专升本的学习,拿到了中国人民大学的本科文凭,可是每次找工作,人家都是一棒子打回来:‘对不起,你读的不是全日制大学。’”杨珊珊的自信就全没了。六年前她从湖南老家来到北京参加自考,坐在中国人民大学的课堂里,“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真正的本科生,特别自豪。”

现在这家以北京本地人为主的小公司里,杨珊珊工作并不快乐,她曾经几次在电话里失声痛哭,告诉在湖南农村的父母自己想回湖南工作。“可是爸爸严厉责备我,希望我怎么着也得在北京坚持下去。他觉得我能来北京是光耀门楣的事情。”

不过,住在小月河,杨珊珊觉得最缺少的不是文凭,不是北京人的身份,而是“安全感”。

小月河的出租方式有两种:租床位和包间。租床位前你对其他室友一无所知,不知道会遇到什么背景、什么生活习惯的人;相对来说,租包间的自主选择性更强。起初,杨珊珊为了省钱租了个床位,和室友们相处得挺融洽,可是不久,一个东北女孩住进了这个原本已有五个南方女孩的房间,意想不到的冲突就爆发了。由于生活习惯不同,五个“原住民”总看东北女孩不顺眼,嫌她不爱洗澡,不爱干净,还怀疑她有小偷小摸的毛病。五个女孩甚至使出种种办法让东北女孩过得难受,希望以此逼迫她主动搬走。比如东北女孩在下铺坐着吃饭,她们借口整理床铺,站在上铺拼命抖被子,让尘土落进东北女孩的碗里。

千变万化的整人招数,渐渐让杨珊珊看不下去了,她悄悄劝东北女孩:“你过得多难受啊,干脆搬走得了。”

东北女孩谢过她,还是坚持住着,直到期满。

搬走,是那么容易的事吗?何况,只要是在小月河,住进哪个房间,又有多少区别?

杨珊珊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善良。一年合约期满那天,她和东北女孩一起搬出了房间。

2、寂寞的笛声

2008年9月1日,陈华搬进马连洼,居住至今。

马连洼在圆明园的西北方向,北五环外,和小月河一样,也是“蚁族”的聚居地。陈华的房间只有五六平米,一张双层床,上铺堆杂物,下铺睡人。旁边还能放下一张电脑桌,但桌上没有电脑,只有几本书、两根笛子和一根箫。

笛子是弟弟送的,多年来陈华一直带在身边。“是支好笛子,北京太干燥,没有时间打理,就裂了,怪可惜的。”从小就自学笛子,只身漂泊在外,陈华寂寞时就拿出来吹。笛声悠扬,吹到兴起,仿佛重回大学时光。

他是安徽人,1980年生,2001年来京,在中央党校读工商管理专业。学校里有个湖,陈华常在湖边吹笛子,记得有一次吹了首《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湖对面的几个女孩还真的看过来了,甚至跟着他的笛声一起大声唱歌,那情景,真美。

陈华没谈过恋爱。读大学时心思都在学习上,待到毕业,考研不中,手忙脚乱地找工作,陈华才发现,社会上的女孩子都很现实。“你可以自己吃苦,但是她不愿意跟你吃苦。”他自嘲说,没有女孩子看得上自己。

陈华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私营教育培训机构,他要向北京各类公司的管理人员推销培训课程。这些公司高管很难见面,推销的主要方式是打电话,陈华每天打一百多个电话,常常是话还没说完,对方就直接挂断。工作地点在劲松,每天上班要斜穿整座城,倒三四趟公交车,往返约六个小时。工作时间和报酬都很有规律: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八点半赶到公司,底薪800元另加提成,没有三险。

“女孩子凭什么跟你?”陈华问自己。

第一份工作只做了两三个月,由于推销业绩不佳,陈华所在团队被解散。为了维持生计,陈华去街头发过传单,去给朋友所在的婚庆公司帮过忙。中式婚礼上有时需要舞狮子,陈华也硬着头皮上去舞。不打工的时候,他喜欢跑到中关村图书大厦看书,有时站着看一天,专看营销和求职技巧方面的书。“看这种书很实在,我今天看了,明天就可能用得上。”

有段时间,陈华上班路上会经过某大学,在一条河边,他看到很多女孩子站成一排,有钱人开着车过来接。“车子排了老长,一个一个接走了。”陈华叹口气,“以前听别人说过,那次是亲眼所见。”

3、房子与爱情

“如果你今天买了房,我今天就嫁给你!”女朋友对郑章军说。

郑章军心里咯噔一下,怒道:“七八十岁的老头有房子,你直接嫁了算了。”

“太老了,不合适。”女朋友没有听出郑章军话里的怒气,还有些娇嗔地回应。

他俩认识半年多了。女孩长得挺可爱,而且“说自己不爱逛街”,郑章军心念一动,就这样开始了。“工作之后的恋爱,都很实际,需要慎重考虑,不能轻易开始。”

谁知谈起恋爱,女孩就爱逛街,“逛一整天都不累。”

郑章军生于1982年,内蒙古赤峰人,北京科技大学毕业,专业是计算机,现在一家国企做软件工程师,月薪五千元。在小月河,他绝对算是“有钱人”。

但是他说,就算有了钱,也不会为结婚而买房。郑章军认为,钱要用来开自己的软件公司,让钱生钱。要是买了房子,钱就死了,干事业的梦想化为泡影。

所以还要奋斗,还要攒钱,还要住在小月河。2006年夏天来到这里,郑章军对小月河的第一印象只有两个字:蟑螂。

住下的第一个晚上,就听见有人砰砰敲门。郑章军开门,见是对面住的女生。女生说她屋里有很多蟑螂,一个人住害怕。

郑章军的寝室还有个空床位,女生就留宿了一晚。和蟑螂相比,五个男人不算什么。

蟑螂多到什么程度?某天早上醒来,睡在郑章军下铺的青年觉得鼻子堵得难受,一挖,挖出来一只。

小伙子们愤怒了,利用周末时间,关门闭户,猛喷杀虫剂。第二天,“满地都是蟑螂尸体,一两百只不止。”

这样想来,也难怪女朋友那么看重房子。今年情人节,郑章军本打算带女友去欢乐谷玩,两个人需要600元。想了想,还是算了,吃顿饭,看场电影了事。

他常常想起大学时的前女友。还是学生的日子,连看电影都不需要,最开心的时光就是晚上下了自习,两个人手牵手,在操场上一圈一圈,慢慢地走。

4、成功只在咫尺

陈华吹笛子的时候还会想起弟弟。因为父母都是农民,供出一个大学生已经不容易,陈华弟弟初中毕业后就外出打工。陈华毕业找工作的时候,弟弟正在杭州一家工厂里当车间主任。2008年春节,陈华回老家,弟弟的孩子已经可以蹦跳着喊他“伯伯”了。

陈华说,弟弟混得不错。而他自己,四年多时间里,换了五份工作。

郑章军倒是对前途充满信心,计划五年之内拥有自己的软件公司。“我有技术,又肯吃苦,肯定没问题。”不过近期目标,是在年底前先开个小饭店,让老家的亲戚过来帮忙经营。饭店门面和启动资金,他都已经准备好了。

如果能成功开起软件公司,郑章军想搬到条件好点的地方,“每月租金一千多的房子比较合适。接触的人群,素质也会高一些。”小月河的寝室里,经常弥漫着他不能忍受的香烟味道,还有和大学宿舍一样的懒散风气——通宵打游戏,正午起床,住在小月河且找不到工作的房客们,许多就是这样混日子。郑章军认为他们“拿家里的钱虚度光阴”。

但小月河也不乏传奇,杨珊珊坚信,“成功”距她不过一尺之遥。曾经有个室友,也是自考生,坚持两年时间早出晚归,考各种证书,最终进了一家瑞士企业。“她拿到offer那天,我比她还激动!”而让杨珊珊失落的是,那个室友后来工作太忙,不再有空回小月河,和杨珊珊一起吃路边小店的麻辣烫。

还有一个杨珊珊的室友,参加两年自考都落榜后,去广州跟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孩相亲,一见钟情,嫁入豪门。除了王宝强之外,这是杨珊珊心目中另一个小月河传奇人物。“她再没回来,只是结婚前打电话让我帮她退掉床位,还‘顺便’让我告诉其他姐妹,男孩家里打算花两千万给他们办婚礼。”杨珊珊说,“当时我都疯了,拿着手机一遍遍重复:两千万啊,两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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