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意义不能被一笔勾销
反思现代文明是写作《山南水北》的动机

        我的隐居和梭罗不同
  记者:韩先生,7年来您过着“隐居”生活,我们知道,美国作家亨利·梭罗也曾尝试与世隔绝,隐居瓦尔登湖,探索人类与自然之间如何相处的方式,最后写下名作《瓦尔登湖》。您现在的生活和亨利·梭罗相比,有何相同,又有何不同?
  韩少功:我不光是接近自然,还接触和了解丰富的乡村社会,这可能是与梭罗不同的地方。有人说这是“隐居”,其实眼下乡村也有宽带,也有卫星电视,能怎么“隐”呢?又有人说,你还经常到城里去,在乡下也上网,根本没有“隐”彻底,言下之义是你别同我们玩虚的。但没“隐”彻底不是罪过吧?从不了解农民到半了解农民,不是罪过吧?
  反思现代文明是写作动机
  记者:不久前您的随笔《山南水北》出版了,这本书记录了你在乡间生活的点点滴滴,写这本书的初衷是什么?
  韩少功:对物质主义、进步主义、人类中心主义的所谓现代文明观进行反思,是我写作的主要动机之一。乡村保留着更多传统文明,有更大的底层社会,这都构成了现代性反思的必要视野。只知道纽约而不知发展中国家,你就不能说自己已经知道现代世界。同样道理,只知道都市而不知道乡村,你也不能说自己已经知道现代中国。
  至于我的书能否帮助读者对这些问题展开新的视角,那是另外一回事,我只是努力而已。
  有了汽车、电脑不代表聪明
  记者:这本书的价值,是让人们认识到一个完整的国家,还是另有深义?
  韩少功:人类与自然的关系,现代与传统的关系,上流社会与底层民间的关系等等,恐怕都不是中国特有的问题,其它民族也深受其困扰。很多美国人不了解阿拉伯,不了解俄罗斯和中国,因此犯下可笑的错误。我们也得想一想,我们会不会犯同样类型的错误?农民不就是穷一点吗?不就是经济技术落后一点吗?为什么就要被一笔勾销?
  柏拉图和孔子从没见过汽车,更不知道电脑,但他们不会比很多现代人更愚蠢。相反,以为自己有了汽车和电脑就一定聪明,这种洋洋自得毫无文明可言。
  农村的解释权正被城市垄断
  记者:年轻时您也曾经在乡间生活,有评论家介绍《山南水北》时说,“乡村本身已经不生产意义,它的意义取决于城市……(这本书)试图将被轻率删减的乡村的意义加入正在迅速更新的对中国的想象和认同中去”。在您看来,这些年来乡村的根本变化在哪里?
  韩少功:经济有相当程度发展,这是乡村最表层的情况。近三千年来未有之大变局所带来的破坏和重建,则是更为严峻和丰富的现实纵深。中国人的主体是农民,中国史主要是农业史,一个不了解乡村和农民的人,发言权恐怕要折扣一半。所谓“意义取决于城市”的说法,大概是指关于农村的解释权被城市垄断。这种情况应该改变。我相信,仿制几个欧美化城市,对于任何一个发展中国家都不算太难。但真正找到一条全民均富的发展道路,尤其是找到有效的农村发展道路,才是这些国家成功的真正标志。从这一点来看,发展中国家的最重要意义实际将产生于农村。
  无法适应安静朴素的生活
  不管住到哪都是面对地狱
  记者:很多都市人羡慕乡间生活的恬静,但一位在乡下工作的朋友前几天在电话里告诉我,现在大部分农村都非常浮躁,年轻人嚷嚷着去城市,没几个人把心思花在耕作上,有的乡村人走茶凉,只剩下一些老人,再不像过去那样安然恬淡。您怎么看这样的城市化?
  韩少功:你说的这些都是较为普遍的事实。但这些可能都只是结果,而不是原因。究原因而言,乡村的财富往往通过医疗、教育、非法圈地、行政摊派等渠道流向了城市,乡村的消费主义文化洗脑也往往来自城市,因此居住在城市的某些强势集团更应该对这双重挤压负责。事实上,如果乡村衰败了,城市就是沙滩上的大厦,不可能独善。但很多人看不到这一点。
  记者:乡下固然静谧,但物质也相对匮乏,一个都市人可能无法适应。怎样的生活环境是最合适的?这是很多人思考的问题。您对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有哪些建议?
  韩少功:城市或乡村各有所长各有乐趣。但一个人如果已一刻也无法适应安静和朴素的生活,那已经病得不轻,不管住到哪里都是面对地狱。什么叫“浮躁”?浮躁就是无法朴素,无法安静。浮躁就是很多现代人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