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ilippe Delerm1997年出版的"第一口啤酒的滋味(La Première Gorgée de Bière)"是一本充满细节的书,细节多得有时会让人觉得有点过了。他说的是法国的日子,更确切地说,大部分都是在巴黎的日子,空气,味道,声音,动作,各种心思,各种言语,有点小讽刺,有点小忧郁,有点小清新,很不像个大男人应该写出来的东西。你真活在里面的话,老读老读就会很烦,觉得来回来去就那么点儿事儿这人真是闲得蛋疼进去还就出不来了。但如果你尝过他写的那些滋味,又离开了,再读他,就会觉得很亲切,继而很痛苦:他说的都是你感受过的,一丝一毫都不差,甚至每一个夸张的、矫饰的词你都觉得贴切,然而现在再不能感受回去了。

我还没有离开,但我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和原来相比,多了很多可能性,也少了很多可能性。“阿拉伯铺子里的土耳其软糖”这一篇让我想起了三年前的小公寓,还有街角那家突尼斯小铺。书里写的法国人那种“带有优越感的羞怯”我是万万没有,我们毕竟没有殖民过人家这些亚非拉同志加兄弟,我更像是不识字的刘姥姥进了阿拉伯大观园,又惊异,又佩服,又惊惶,又惭愧。但换了售货员或老板带来的迟疑,怀疑人家在开我玩笑,出门时长舒的那一口气,这些真的是有,而且每次皆如是。语言不通和文化上的欠了解真的耽误事儿,你真的要付出很大努力才能不让这些文化差异变成鸿沟。

就把这一篇翻译成中文。如果你了解法国人的好奇心和虚伪,就会觉得很好笑;如果你要走了,赶紧去买些阿拉伯甜点回来吃吧。我还透露给你一个秘方:阿拉伯甜点配祁红最好。

image
Philippe Delerm, 第一口啤酒的滋味(La Première Gorgée de Bière), 法国GALLIMARD出版社,1997年

阿拉伯铺子里的土耳其软糖(Les loukoums chez l'Arabe)

偶尔你会收到一盒土耳其软糖,放在烙着花纹的白色木盒子里。通常这是朋友从旅游圣地带回来的特产,不客气地说,基本上都是上飞机之前临时抱佛脚买的。说来奇怪,我们对包装成这样子的土耳其软糖从来都提不起兴趣。每层软糖之间隔着的那层宽大的玻璃纸似乎也挡住了伸出来捏软糖的那两根手指头——这是那种喝过咖啡之后,被门牙毫无信心、犹豫不决地刮蹭着的软糖,而另一只手早就迫不及待地去抖落掉在毛衣上的糖粉了。

真正令人渴望的土耳其软糖是街上小铺里那种。从橱窗望进去,在天然染发剂和杏绿、粉红、金黄色的突尼斯面点之间,堆成小金字塔形的软糖看上去就透着正宗。铺子很窄,商品从地板到天花板堆得满满当当。你进去,露出一种带有优越感的羞怯,用假笑让自己显得真诚正直,内心则隐隐不安,因为这里的游戏规则与外面完全不同。这个头发又短又卷的男孩儿是售货员还是老板儿子的朋友?几年前在这儿卖东西的一直是个戴着蓝色贝雷帽的柏柏尔人,大家都跟他很熟,彼此间也互相信任。现在得冒点儿险了,可不能给人留下“惊慌失措的外行”的印象。没法儿知道这男孩儿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售货员,不过他至少应该能帮着卖吧,这种不确定性让你觉得挺别扭。六块软糖?玫瑰味儿的?我干脆全给您拿玫瑰味儿的吧。这男孩儿慷慨的殷勤让你隐隐觉得,他的洒脱背后搞不好有点儿嘲弄你的意思。你比刚才更觉得窘迫了。

可这时候“售货员”已经把你的玫瑰味儿软糖包到纸口袋里了。在他算钱的时候,你抓紧时间张望一下店里的宝贝,排成流线型的鹰嘴豆和斯蒂巴赫红葡萄酒瓶子,甚至一层一层摞起来的红色可乐罐都有那么一种卡比利亚风情。这钱交得一点也不得意洋洋,你几乎像个逃跑的小偷一样离开铺子,手里拎着纸口袋。但就在几米以外的人行道上,你突然就得到了回报,阿拉伯人的软糖就得是这么个吃法,在清凉的傍晚,走在人行道上,偷偷摸摸从纸包摸出来一颗放到嘴里。糖粉撒在袖子上了,撒就撒吧。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