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新世纪》周刊写完这文章之后,看到王朔又去新浪聊天了。看过视频之后,后悔如果早看到这视频,我写的肯定会不一样,肯定没现在这么含蓄。

王朔这事沸沸扬扬的,都有点召人烦了。没错,他是有趣的,但基本上很不靠谱,尤其那句我说的话都不算数之类的,蛋扯得够大的。我觉得他在消耗自己的积累,您歇了6年了,出来喷大伙还新鲜,没事老这么喷,就没劲了。

基本上,王朔这轮喷,最有意义的就是逼郭敬明道歉,我倒希望他真能和铁主席打个招呼,对不道歉的郭敬明施行禁止出版任何出版物的英明决策,同时呼吁法院对其不道歉、藐视法庭的行为予以法律制裁。

剩下的那些陈芝麻烂骨子,他们当年那些脏事、破事,不听也罢。至于他对那个吻合所谓web2.0时代的网上出版计划遭到质疑的回应,更不靠谱,丫不屑地说,那不还有广告呢吗。靠,网络广告那么容易吗,是否能满足朔爷的大胃口,未可知,但愿鲜花村里有鲜花吧。

管丫呢,等着看他的新《红楼梦》。

就怕流氓有文化

《新世纪》周刊2月1日

一报一刊、一南一北,王朔点着了一挂双响炮。这挂双响炮的门数之巨,耗费了朔爷十几年的积蓄,余音嘹亮,绕梁多日,挥之不去,又是一个满堂彩。

我们曾管王朔叫朔爷,时值上世纪90年代初期,成天百无聊赖,余温尚存的青春热血还冒着热乎气儿,恰逢王朔点着的那把火,就又活生生给点沸腾了。不是北京人,却也学着京痞腔调,可着劲儿地比着谁比谁流氓,可惜,事实上,比起真流氓来,我们谁都连流氓的榧子也贴不上。我周围的朋友中,有这么一个人,对朔爷的敬仰之情罄竹难书。那阵子电视台播出《编辑部的故事》,里面那段“百日咳、猩红热”转天就被他背得滚瓜烂熟,还笨手笨脚地敲进电脑、像模像样地打印出来,悬挂在办公桌旁的墙上。十几年后,一块儿玩的狐朋狗友早已鸟兽散了,偶聚的饭局只剩了言不由衷,倒是那哥们,还是一口一个朔爷,那段“百日咳、猩红热”依然倒背如流,大伙笑得东倒西歪,算是让这无趣的饭局以有趣收场。

王朔对上世纪90年代的文化意义不用我在这里总结,忙不迭给朔爷提前写 “墓志铭”的人多如牛毛。我的切身感受是,那个年代的过来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王朔的影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不再满口拙劣地效仿京痞了,那些影响越来越不显性了,但它却挥之不去,时不时冒出来让人犯寻思。

这群人也许可以被称作“王朔的拥趸者们”,其数目之巨、范围之广难以计数。

于是,许久没有发话的朔爷一旦开了金口,自然是倾国倾城。

现在的朔爷是名副其实的朔爷了,一把年纪,针里藏绵,朔爷还是那个朔爷,看客还是那些看客。时日已转向新世纪,当年的看客也跟着朔爷一起老了,靠谱的、不靠谱的,也就是左手热肉包子,右手一报一刊,老婆孩子热炕头之后,在论坛、博客里跟着朔爷哄那么两下。至于“80后”或“90后”,除了“新概念”概念出来的不成器的作家们反应那么一下,大多数人只是“嗯”的一声,然后,继续用“爱泡的”发出的巨大音量堵住他们的耳朵。

我是流氓我怕我

我想提一个这么多年来一直争论不休的问题,王朔是流氓吗?

搞文化批判的朱大可最近出了一本《流氓的盛宴》,其中有专门一章论述王朔:“王朔主义:众痞的玩世喜剧。”一个主义,有点儿吓人。朱大可还把90年代的 “王朔现象”与国家流氓主义、犬儒主义挂上了钩。不过,朱大可关于流氓的考据很有意思--在绪论中,朱大可列举了中国古代的流氓分类,洋洋洒洒,竟然占了三页纸。看完后,你会觉得人人都是流氓。

上世纪90年代的那个环境中,王朔的文字当然会把他推向大众意义上的流氓阵营,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扮演起“流氓王朔”的角色。不过,和王朔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叶京的说法值得玩味。叶京以前觉得王朔是假流氓,他自己是真流氓;而现在他觉得王朔是真流氓,自己才是假流氓。

先不说谁真谁假,王朔也好、叶京也罢,他们现在的身份都是文化人或者说吃着文化饭的人。请注意,文化或文化人在90年代就遭到了全面颠覆,王朔是始作俑者。“你真有文化”之类的表面赞誉被约定俗成地认为是骂人不吐脏字的暗讽,事实上,口出此言且含暗讽之意者,已经把自己架在了话语的制高点上。

关于“流氓”与“文化”之间的关系,那句“就怕流氓有文化”最有代表性。从另一个角度看,它就变成了“流氓就怕有文化”。换个姿势、再来一次,就成了“文化最怕有流氓”。当然,这里的“流氓”与“文化”是上世纪90年代之前传统定义之上的含义。

王朔却把本来互相掐架的“流氓”与“文化”给说和了,就像他们当年“茬架”时经常因为熟人的熟人的熟人而偃旗息鼓一样,王朔让“流氓”与“文化”欢乐一家亲了。“流氓”翻了身,“文化”放下了它的身段。人们才惊觉原来“流氓”与“文化”就是亲如一家的。

于是,就高呼“我是流氓我怕谁”了。岂止王朔,那些年,我们一面用“文化”武装着自己,一面争先恐后跳入“流氓”的阵营。

问题是,果真是无所畏惧的“我是流氓我怕谁”吗?

从这挂双响炮看,王朔承袭了他一贯的“流氓”本色,嬉笑怒骂间,机敏一如既往地在机关枪般的语流中喷射。(据传王朔一秒钟能说6个字。)一面是“牛逼” “操蛋”之类的荤面素底,一面是诸如“赵宝刚就是著名的和女演员没关系”之类的素底荤面。说白了,不骂人的时候都是脏字,骂人的时候没一个脏字,这就是所谓的技术含量。王朔恐怕也自悔以前骂张艺谋的那句“臭大粪”太没技术含量,于是改口为“装修工”,甚至还拿出文化部副部长这个职位满脸真诚地尽情将老谋子羞辱了一番。装修工张艺谋耗费心力做好的豪华装修工程,拆卸工王朔给他拆了个稀巴烂。在我看来,王朔地起就是个拆卸工,文人们谓其“颠覆”。至少在这个层面,我们不难看到王朔的一重惧怕-他其实挺怕自己的拆卸工程缺少技术含量的。

在王朔积蓄多年的这挂双响炮中,“我是流氓我怕谁”也过渡到了“我现在真有无所畏惧的感觉”。但字里行间,你很容易就能找出王朔的畏惧,或者说是绝望与畏惧的混合体,比如他谈及的死亡与亲情……此外,王朔与孙甘露2006年的一次对话的标题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我内心有无限的黑暗和光亮。王朔还是没能逃出那个人类最经典的窠臼-内心的自我争斗。和我们一样,他最怕的其实是他自己。

过把瘾不能死,还得再过把瘾

一报一刊中的一刊在刊发王朔的采访前有一篇序言性质的文章,列举了许多王朔的观点,得出的结论是“王朔其实永远是一个矛盾体”。

这么说来,人人心中都有一个矛盾体。但是,在那些令人拍案叫绝的惊人之语背后,王朔其实一点都不矛盾。谈笑风生也好、指点江山也罢,王朔给我一个清晰的印象,他依然在注视着这个江湖。真诚地给张艺谋一个文化部副部长的帽子的同时,他自己倒更像个文化部部长,给江湖的乱相定了他自己的调子。这些言论确有许多难能可贵的真话(比如他骂郭敬明是个小偷,比如他骂余秋雨是傻逼),但却也充斥着许多走火入魔般的胡言乱语(比如他的所谓公平观的阐述,比如他对“80 后”毫无逻辑的、狗屁不通的谩骂)。

那么,王朔为什么在此时抛出这个双响炮呢。在同一个大院里成长起来的叶京不相信王朔此举只是为了给一个王姓本家拔份儿,叶京认为王朔没学过传播,但很会 “诱奸”媒体和树立公众形象。王朔自己也坦称他已经手握200万字了,算计着1个字10块钱之类的经济账。最早刊发王朔小说的《啄木鸟》编辑魏人一语道破天机:“就是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啊。”我倒是担心“诱奸”媒体的铺垫太多了,王朔会从拆卸工摇身一变成为他所鄙视的张艺谋式的装修工,如果魏人所说“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的状态不幸被言中的话,那不就恰恰是他早期作品里讥讽过的那些“老不死”的东西们吗。难道真是“长大以后我就成了你”?

沉寂的这些年,王朔再怎么留神也没能一不留神就写出那部传说中的《红楼梦》来,倒是《看上去很美》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也不美,而去年的“梦想”同样也没能照进“现实”,说是要写对话,却成了咀嚼自己吃剩的饭菜的“话唠”。魏人的逆耳之言其实很简单,也很在理,说出了我积压多年的心里话--您怎么骂都行,多么高明地善用传媒也没关系,您总得出作品吧。

看到网上“王朔拥趸者”对有人将“炮轰”这种恶俗之词安在王朔身上大表不满,理由是王朔说了许多难得的真话。在我看来,把“炮轰”这类俗词安在王朔这挂双响炮边上,无大碍。你不得不承认,王朔确实说了许多真话,但也说了不少胡话,那些真话的真诚与那些胡话的糊涂实在是半斤八两。

还是那句话,一个写字的,最好是拿作品说话。总不能十几年不怎么写字儿,老是在那儿说说说吧。就算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解了叶京、魏人的本意,将朔爷这挂双响炮的本意想歪了吧,可我真诚希望朔爷手握的那200万字就是那部传说中他一不留神写出的《红楼梦》,忽悠我们那么多年了,我们的眼睛都快盼瞎了。

朔爷,您过把瘾不死当然好,有好作品了,我们跟着朔爷一块儿再过瘾。

上世纪90年代真的已经归上世纪了,未来的“20世纪文学史”上自然不会缺少王朔这个章节。我们各自的王朔文集越来越多地显现出它的典藏意义,偶尔拿出来挨篇儿看,想的都是那个年月的事儿,一晃这都快20年了。现如今,眼见真流氓们也貌似有文化了,所谓文化人倒是越来越像真流氓了。朔爷的这挂双响炮自然还是那么嘎嘣脆,听着真是过瘾。只是,江湖已不是那个江湖。不说别的,就朔爷那个继续写字但却用所谓“web2.0”侃晕我们并由此致富的想法,可真是够不靠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