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东方老父亲遭遇西方同性恋...
文\三错


《喜宴》是李安的第二部长片,获得了世界性的认可。影片讲述一个东方老父亲遭遇西方同性恋的故事:作为同性恋者,儿子遭遇了延续香火的尴尬,策划了一场蒙骗父母的善意“假戏”。然而,所有的图谋暴露后,父亲以博大的胸怀化解了家族的难题。

李安说:“我喜欢戏剧性的东西,因为它是检验人性的最好方法。”《喜宴》里,李安以简洁明了的叙事,迅速构建了戏剧矛盾――高家在完成传宗接代的神圣使命时遇到了危机。高伟同作为高家唯一的儿子,他的同性恋者身份让他虽有儿子之名,实难承担宗族职责。

一、神圣使命的尴尬

影片伊始,伟同锻炼身体,耳畔回响着高妈慈祥的声音,短短1分多钟“独白”交待了伟同的外境:老大不小独居美国,远在台湾的父母正在积极谋划他的终身大事。随后伟同和赛门的电话陈述了事情的真相:高父高母不知道伟同是同性恋者,期盼早日抱上小孙子。

同性恋不是影片探讨的最终题旨,只是构成家庭矛盾(戏剧冲突)的导火线。李安循着人物性格和文化轨迹,绵密细致地描绘所有人围绕高家“使命危机”采取的行动。

高父高母催促伟同早点结婚,伟同情急之下撒谎说自己将要成婚,岂料二老执意参加婚礼,落得骑虎难下的境地。于是,赛门建议伟同和威威两人用假结婚骗过父母。两人权衡利弊一拍即合,同意出演这场假戏,构成一对父辈期盼天伦之乐和子辈暗藏阴谋之间的矛盾。其间,李安描绘了传统家庭的生活图景,尤以威威盛赞高爸书法和高妈送旗袍两段最具代表性。威威看到高父欣赏他自己的一幅字画,就不失时机地大赞高父书法:

“不论用笔或者是结构,都有一种经过精心推敲却又浑然天成的美,而且气韵跟这一首白居易的诗浑然呵成一体,这是艺术里非常高的境界,而且您这幅字全篇从头至尾没有一个败笔,真是神闲气足、长寿之征啊”。

高父听后喜笑颜开,不只是因为威威恭维了自己,更是威威表现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知书达理形象符合传统儿媳身份。接下来,高母送给威威许多礼物,威威穿上高母年轻时的旗袍款款而立,一家人沉浸在温馨的海洋里。然而,这种幸福只持续了很短时间。伟同和威威选择了最简单的西方公证结婚仪式,使得高父郁郁寡欢,更令高母失声痛哭。后来,高父遇到在美国开饭馆的故交老陈。老陈给伟同上了一堂中国婚宴和孝道的伦理课,还决意在他的饭店补办一次中国式的结婚仪式。

在李安的视野里,这场婚宴代表了传统文化的侧面,热闹,奢华,吉祥,欢快,亲朋好友喜气洋洋,高父高母甚为欢心。中国人认为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只有把亲戚朋友请来并隆重宣布、共同庆祝后,新郎新娘才算正式结合。在这场婚礼中,亲朋好友各色人等尽情表演,李安本人也跳出来面对镜头说:“你看到的正是五千年性压抑的结果”。这句话正是李安对传统婚宴文化的深刻理解:

“《喜宴》是我拍电影以来最快乐的一次经验,因为我一直觉得中国人在喜宴的场合中最容易流露出本性的,加上我十年前结婚时并没有办喜酒,所以这次拍片时有一种赎罪的感觉。”

李安认为要表现中国人对性的压抑,没有比婚宴更好的视点。长期以来,中国人要么免谈性事,要么“谈性色变”。可到了喜宴上,他们所表现出的当众意淫的开放程度令西方人瞠目结舌。中国人平时承受着难以言说的性压抑,婚宴正好提供了难得的释放机会,所以才会表现出在西方人看来如此扭曲如此疯狂的群体现象。不论从规模大小,还是从片长时间来看,这场“喜宴”都是剧中重头戏。亲朋好友无休无止地闹洞房,使得“假戏”发生了质的变化。伟同和威威被朋友强迫脱光了衣服,男女性本能的冲动导致假戏真唱。赛门不能接爱威威怀孕的事实,“假戏”的危机迅速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全剧最大的悬念是以高父高母象征的传统能否接纳新事物和新观念,两个老人在传统框架内观念的伸缩成了消除悬念的关键。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了抱上孙子,高母在知晓儿子性取向的事实后,虽有惊讶却也坦然接受;为了高家后继有人,沉稳威严的高父早已暗地里认可了儿子的同性恋。机场离别的时候,高父感谢赛门对伟同的照顾,也对威威说“高家会感谢你的”,这表明他既摆脱不了延续门脉香火的传统,又接受了儿子的同性恋爱人。告别后,高妈哭了,高父问她哭什么,她说自己高兴,高父说“我也高兴”。接受飞行安检时,高父缓缓举起双手,这个动作仿佛是老人向下一代的妥协,又似乎象征了理解和领悟。总之,影片在一种意犹未尽和淡淡伤感的想象中落下帷幕。

二、不一样的“假戏”演员

影片塑造了美国华人的群像,高父、高母、伟同、威威、老陈、伟同的同学朋友都是真实的中国人,他们身上似乎永远切不断中华民族的根。李安透过威威这个角色,管窥到上世纪末期出国热潮背后海外移民的困境。威威是一个热爱现代艺术的独立女性,像那个年代很多的内地年轻人一样来到美国度金圆梦。然而,国外并非梦想中的天堂,她必须面对拮据的生活。她一直找不到可以托付的美国人,倘若被移民局查出就会遣送回国。为了获得一张绿卡,她同意与伟同“假结婚”。不少电影里也有“假结婚”的设计,如《租妻》和《少女小渔》。《喜宴》很像是这两部电影的合体。《租妻》和《喜宴》的“唱假戏”都是为满足父辈传宗接代的愿望,而且“假戏”都被长辈看穿(《喜宴》里是高父看穿,《租妻》里是郭母看穿)。威威和伟同假结婚与小渔和马里奥假结婚都是为了获得绿卡,而且威威和小渔几乎都是假戏真唱。小渔为了照顾马里奥与男友分手,威威在婚宴夜晚实施“解放”行动,释放了伟同的全部性潜能。

威威“唱假戏”是为了能够继续在美国发展事业。应当说,她达到了期许的目的,只是怀孕超出了计划,所以她决定去医院打胎。威威与高母的对话体现了两代女人的差异,以及矛盾的内心:

高母搂抱着威威哭诉:“我要你,我要我的孙子!”

威威冷静而决然地说:“我做不到,我有自己的前途啊!”

高母说:“威威,妈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一代的女孩子,能受良好的教育,有自己的主张,有能力,有自己的前途,不必靠男人,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威威说:“这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一个人在美国很苦的,所以我很自然地把你们当成了自己的爸妈。”

高母说:“所以我说呀,女人毕竟还是女人呀,丈夫孩子毕竟才是最重要的,是不是?”

威威说:“不一定。”

高母哭着说:“你还年轻,你不懂啊!”

到了晚上,威威希望伟同陪她去医院打胎,说出了她对这场“假戏”的反思:

“为了这张绿卡,牺牲太大了,我付不起。或许,在这个世界上有比躲在美国更重要的事。我们都太自私了,为了自己,做出这种骗人的婚事。我们对不起赛门,对不起你的父母,再装下去,会更对不起孩子。从明天开始,所有的谎言都会过去,我回国,你试着和赛门和好,我们不要再骗下去了。”

这段自省的话,是威威对自己客观的评判。因为她出演这场假戏,为的能拿到绿卡,何况她一直喜欢伟同,想尝试改变伟同的性取向。可是,用“自私”评判赛门和伟同,无疑有失公允。赛门策划这场假戏,是出于对伟同的爱,是为爱人的自我牺牲;伟同出演这场假戏,为的是满足父母心愿,是对家人的自我牺牲。伟同对高母的一翻话说出了他和赛门做出的巨大牺牲,这段话同样铿锵有力、富有感染力:

“妈,同性恋的人能够在各方面合得来,凑合在一起生活,非常不容易。所以,我和赛门都很珍惜对方。你看我们朋友之间,所有正常的夫妻吵的吵、离的离,有几对能像我跟赛门处的这么好?怎么能说他把我带坏呢?其实,我要不是为了应付让爸妈抱孙子,还有你给我安排的这些相亲,我会过得很幸福的。”

为了不让父母失望、伤心,伟同流着泪哽咽着求威威:“答应我一件事,不要让爸知道”。同性恋身份使得伟同在高父、高母、赛门和威威四个人的夹缝中左右为难,他牺牲自己的情感和幸福来满足父辈意愿的选择,正是东方传统孝道的充分张扬。最终,威威没有到医院打胎。这种选择,或许是她被高家的关爱感化,或许她并不愿意放弃绿卡回到中国让事业半途而废。她向伟同提出了生下孩子的条件:一个像样的不要付房租的公寓。这是一个多么现实的要求!

三、解开同性恋这道难题

从作品主题来看,李安对新事物、新思潮有很强的吸纳消化能力。1993年,在华语影坛同性恋噤若寒蝉的时候,便以《喜宴》扬名世界;2006年,再次以同性恋题材的《断背山》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与西方视角描绘同性恋者纯粹情感的《断背山》相比,《喜宴》对于同性恋者处境的描述显得更为复杂,前者发生于单纯的西方文化背景,后者发生在中西文化的交汇处。

李安巧妙地把同性恋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冲突,集中在一个家庭里。两个老人与三个年轻人之间是传统与现代的矛盾,高家和赛门之间是中西文化的矛盾,所有矛盾的焦点都聚集在伟同身上。伟同摆脱不了东方传统伦理观念,选择“假结婚”完成了传宗接代的家族职责。
伟同和赛门是一对同性恋人,能否接受他们的生活方式体现了东西方文化的差异。由于出身和所受文化熏陶的不同,伟同和赛门对待同性恋的态度也不一样。伟同肩负延续香火的使命,逃不过婚姻关,必须承担“儿子”和“父亲”的双重角色。在父母来美国前,他把居所按照父亲的喜好重新布置并隐瞒实情。伟同的处理办法,完全是父权文化的一个缩影。赛门没有这么多的顾虑,不遮掩同性恋身份,无拘无束地循着本意而行。出于对伟同的爱,他策划了这场假戏。他和伟同的争吵,只是因为认为爱人的“背叛”。

李安没有激化深刻而巨大的中西文化矛盾,而是让以“父母”为主体的东方传统伦理做出适度妥协,达到中西文化的双赢。一方面,高母在知道真相后希望隐瞒高父,因为她怕高父伤心;另一方面,高父早已知晓骗局却假装不知真相,为的是抱上孙子继承香火,从根本上维护传统家庭理念。

影片末尾,大家在机场看结婚相册,最后一张是伟同、赛门和威威三个人的“结婚合影”。看到这里时,两个老人心知肚明地收起了相册。面对传统与现代、新潮与保守以及东西文化的冲突,李安举重若轻地应对时代变迁带给传统的冲击,极富戏剧性地组成了“两男一女”的非典型家庭,不仅维护了既有的同性情感,也完成了高家神圣的家族使命。李安没有以现代视角诟病传统,也没有站在保守立场拒绝社会发展,而是用全新的中庸视角展示传统价值观在现代生活方式和中西文化交融背景下的挣扎与变异。

李安自幼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长大后接受西方教育。他以对自身文化归属的深刻感悟为蓝本,将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的生存境遇描绘得淋漓尽致,“传宗接代”的家族思想在同性恋人群和西化的生活方式之间苦苦挣扎,最后以奇特的方式达成默契。这种默契既是平衡两种文化理念冲突的权宜之计,也是对两种文化的兼顾和对多种情感的关照,体现了温暖宽容的心态与儒雅平和的气质。

PS:冯小刚的《唐山大地震》公映以来,在电影界和观众间对中国电影大师的问题引发了一定的争论,而《喜宴》恰是一部大师级的作品,值得影迷细品细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