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途中地奥维德

1

我失去了这个庞大的国度是因为我的吟唱
触犯了高再天上的人,他用秘密换取我的
立足之地,分配给其他吟唱的人
(嘴巴犯错误总要无辜的身体承担)
他们唱些和风细雨,赞美宫廷的大理石廊柱
白皙如美妇人的大腿,少女怀抱的春天
把宇宙和真理、普遍的农作物放在一边
用赏赐涂亮身份(像橄榄油),给竖琴
换上金属的外壳,去讨好奥古斯都的新盔甲
一再重复浸在地中海美酒中的苍白的版图

我又一次走在先贤们走过的路上,沿途林荫
已凋敝,空空的枝干。我清楚地看见
人生的夏天倏忽而逝,心灵已放弃了它的统治
和平演变进入秋天,一个正在老去的季节
填充诗人离别的韵脚。广场的另一端
石匠们赶制纪念碑,从希腊学来的手艺
尚未显得落后,为了时代穷奢极欲的需要
石头们俨然理直气壮不屑于工匠的雕饰
一只手提起骄傲的褶皱。我记住了这一刻
转身看望即将离开的城市,它的名字
压弯了我的腰:沉重彷佛亚历山大空前的事业

2

旗帜弯曲的刹那,风到底吹向哪一边
嘴巴被圣旨锁住了,元首弄丢了钥匙
他们把午后凄凉的苜蓿草
放进我的口袋,一个强大帝国的馈赠
已经超过我的设想,最后的礼物塞满了诗篇
死亡并非空穴来风,罪恶宁愿少些
想到这些的时候仍忍不住抬头看一眼
随风而动的旗帜。风到底吹向哪一边
地上那么多方向,为什么就是黑海
那里的人把拉丁语当作草料喂马
我的语言啊,难道真要我俯身向大海
说埃涅阿斯,用海风翻译荷马史诗, 

用什么来说出孤独?内心空空的斗兽场
离孤独不远了!忧伤便随着旗帜升到首要的位置
俯瞰山川沉入水底,天空落到山川上
这时候才发现身体有微小的不适
是暖风:暖风吹向城外,它们听从命令
拾级而上,摘去头顶的花环
一口气把我吹到幸福的人群,他们存在于
冥冥之中,看着我受难而沾沾自喜
我突然被拎起来,脚下是轰响的深渊
我的土地被抽走了,他们擅作主张
说罗马不是我的罗马:除了诗歌我还有罗马
除了罗马我一无所有。我能抓住什么呢
一束花?我曾经被玫瑰刺伤了心脏
我什么也不要,整理一下灵感、胎记那般熟悉
的语言,心怀坦然:趁着纯洁离开

3

别了,头戴皇冠的维苏威:你的光荣胜于一切
爱琴海像铺开浩瀚的卷帙,取下白帆
装满羊皮纸的诗篇:亚得里亚海落满了闪电
抓住闪电:防止它变弯、折断。那么多人中了
太阳的毒,而闪电依旧完好无损
它才是人的禀赋:瞬间剔除了悲哀
光的一面留给了眼睛。像剥开一只洋葱
我们剥开了闪电,表里如一,内心可以
哐哐地敲响,笔直地传到外面的世界

白日升到山间:园丁起来修剪他的地平线
和往日一般,剪子伸向勇敢的一丛
眺望远方缥缈的山峰,他突然直起身来
比原先高大了许多,把剪下来的枝条重新插上
以圣人的心怀对付这些弃用的杂芜者
接好尘世的血脉——圣书经典的注解——
圣书打开翅膀,飞翔于拯救的上方
使海鸥独立地站在睫毛上,紧闭眼睛度过绝妙的一生

4

我的忧伤啊,我的博斯普鲁士海峡
我的心同你一样缥缈:硕大的星辰在里面
逆流旋转。一样深不可测的大海
众鸟绝望地落下来,只有你能理解我的
空空如也:空如失去栅栏的羊圈
射出凌乱的光线:而更多的只是黑暗
更多的黑暗:帝国的羽翼潜入腐败的深渊
同样捣着我的伤口:一个像被野猪咬过的土豆
斗兽场里失手的勇士,此刻被抛到一边
云块发出尸体的味道,两岸铺满干草
滚动的波浪混入我看不见的血,粘稠的青春
我的智力种在帝国的泥土上,然而却被放逐
于斯地,整理大海凌乱的波浪
大海:谁来抚平你的波浪?谁来抚平
我的忧伤?黑色的鸟默不作声
用翅膀遮住尖细的脑袋,假装睡觉
风把拔起的树扔在我的脚下,重重地
摔打着海岬。昼夜结合处高度磨损
玫瑰色的地平线被大风吹成粉红,今夜
因为一只狮子无法入眠,使岁月变得疼痛无比

海岬从时间里伸出来,对抗寒冷的风
时间的胸部饱满,把我顶在外面
随着她的呼吸起伏。整整一夜,整整一夜
我坐在尖锐的岩石上,倾听两边的大海
波涛倾轧着波涛,后浪打翻前浪
预谋已久的礁石把谁的脑袋撞得粉碎
黑暗是个庞然大物,它俘获太多的眼睛
使众人模糊一片。我的两只眼睛
爱琴海和亚德里亚海,你们如此遥远
是否也被蒙住了,承认了它的蹂躏
大海啊,请你停下来,容我看个仔细
这样浑浊的水,咸得令人发昏,我要
在你的身上流满泪水,流到神圣的罗马去
鱼在水底自由地游动,彷佛一群哲学家
“相信你自己”,只有罗马才是真正的归宿

5

另一个夜晚,旅馆保持高度的警惕,等我
俯下身来,写内心孤独的四重奏
夜色昏瞑:归鸦倦于旧巢,那淋湿的翅膀
挂在时间的树上,下垂至双翼重叠
我铺开纸张躺在上面,从怀里取出
天鹅的羽毛,写忧郁的蔬菜
和忘记浇水的君子兰,它们有被
一笔带过的危险:它们的稀薄甚于
内心的空气,一个正在走向衰败的圆圈
曾经征服过绷紧的额头:如今衰老了
羊皮纸将渐渐地发黄,卷曲,雨水擦去
所有的轨迹:另一个圆圈代替了它
露水里的小夜曲,无人的时候取出心来看看
然后放回去,夜突然变冷了,狗叫个不绝
虬枝抓住你广大衣衫的一角,把一封陈年的
书信扯了出来,这将引起什么样的惊叹

从弄堂里飘来的忧郁也带来了冷空气
天无端地战栗起来,窗子逐渐变得低矮
一豆灯火洒于遥远的粉黛,已经
逝去了的岁月,随一艘沉船拖进港湾
更多空空的圆圈,搬运工人把它们
搬上岸,标上号码:失却的记忆
又捞回来,摆在你的眼前,你将怎样
接受它们,彷佛一笔失而复得的不义之财
而那只是一根浅色的丝带,正在默默地变弯
它来自东方,东方在变弯!什么是孤独之源
时间挺身而出,在身后留出巨大的空白
甚至连记忆也没有轻易地留给你,那么
那艘船给你载来了什么?一个玩笑
那一年已经把你分成两半,只有一半
来到了今天,所以就变得忧郁起来

6

我不该如此绝望:多么好的黎明啊
站在异国的界线上太阳来得更早,人们选择
做早操,晨跑,和胸脯硕大的女人
开玩笑。挤牛奶的小姑娘的腰肢多么美好
一条小溪养活了两边的土地
幸福属于另一半,我阳光般甜蜜的拉丁语
寺庙里传来失败的语言,我给它校正
贴在诗句的末尾,我看见飞在空中的地毯
接着盛开的花朵,由于纬度的关系
我在罗马也曾看见过它们,这里更加茂盛
洁净的空气清理肠肺。悬崖还在磨它
锋利的边缘,能不能把蓝色的诗句切得更细些
头韵上放点葱,语言就发出翠绿色的香味
我立在正午的中央,研究影子微妙的变化 

这只是“幸福的一半”,另一半是你回首往昔的时候
钟声在你脑子里拧发条,海在另一侧
大面积降温,波浪默默地守住边缘
海裂开了,和云朵一样,云层里落下锋利的箭
是语言铸成的箭,它们并没有区别
落在身体里相同的疼。我坐得太久得石头
长出了肿瘤,无辜的长出了皮肤病
在远离首都得地方,歌吟只是浪费时间
给朋友们寄些书简,君主或许尚能一见
流亡的奥维德正在老去,多疑彻底占领了他
肉体的空虚和精神的富裕无法同日而语
直到雨水淋湿了整个十月,并且持续到十一月
一辆拖车把他载走。语言给他松了绑
帝国的阴云撤去了,额头渐稀的光辉
也夜因为持续的失望而迅速收敛
他迎向大风目空一切(但身体微微颤抖)
迅速捆好波浪的碎片,换成吟咏的零件
    
                                              小雅:2005-12-2  于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