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需要明白,我在重复着你扮演过的角色——露着小腿穿着短裙的女孩,羞红脸的少女,为出嫁幸福的笑难过的哭,学习处理与另一个人的相处——在我做了母亲之后,那条曾经让我们紧密相连的脐带重新出现,我们又成了最相爱的人,谁也不能比我们更了解对方,更懂得那些过往。
可是我必须保持沉默,因为我知,时机未曾来到。
你和我必须等待,等待一个幸福快乐的女儿回到你的身边,告诉你她的一切,她的体验、她的生活、她的迷茫、她的彷徨、她的喜怒哀乐、她为之努力为之奋斗的目标,并且一步步实现它,带着成功的喜悦,来见你。
而后——不离不弃。

   可能对女孩子来说,爸爸是——亲爱的,妈妈是——对立的。
   拿我女儿作榜样,小嘴里从不轻易脱口叫妈妈,每天说得最多两个词——爸爸。
   比如她说——抱抱宝宝——爸爸抱抱——爸爸爸爸……
   可是从不轻易叫妈妈。所有发音为“b”字的东东她立刻学会。她可以在和你躲猫猫的时候捂着脸蛋

,拿开手说“猫——”,但是就是不叫妈妈。
   你若哄着她说:宝宝叫妈妈。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爸爸。
   你要是严肃地说:叫妈妈!她会赖皮的对你笑笑,然后撇过头去——反正我就是不叫,你拿我怎么办

吧?
   你打不得骂不得,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对她爸爸撒——都是你不好,不教宝宝叫妈妈,你是坏人!!!

image

   可怜的先生委屈大发了。

   最近一直很想念妈妈,她的脚骨折了,虽说现在已经基本恢复了,可是心里总觉得难受,就是难受,

很多时候想起她来就想哭,打电话回家爸爸(后父)接的,说老妈不在家,聊了几句,临要挂话筒的时候他

轻轻说:丫头,你有空就回来看看吧,你妈妈很想你,有时候和我说起你就流眼泪,养大的女儿,说走就

走了,两年不回家……
   我说好啊,有空就回去。
   再挂过去给妈妈,和妈妈聊天,说得最多的是关于什么时候回家的问题。妈妈说,你要是没钱了,来回路费我给你报销了,火车最多六七百元,实在不行你做飞机回来都可以,来回最多两三千块钱吧。
  我就笑了,我说本来是打算坐火车回去自己掏钱的,你既然这么大方,怎么着都要坐飞机回去让你掏

老本了。
   我知道她很想念我,我亦如此。

    小时候,他们离婚,争吵,砸东西,动手,甚至拿起菜刀砍对方。我只能做出气筒,做做炮灰……

在边上旁观,一次两次三次……也就习惯了。
    只是不甘心一辈子成为他们相互攻击对方的道具,不肯做那把伤人至深的匕首,于是离开。彼年未

满十五岁。
   世事奇怪,我离开后,或许没有了武器,两人就这样放过彼此了。爸爸娶了想娶的女人生了儿子,妈

妈在别人介绍下认识了现在的丈夫。
   现世安稳,一切都好。

   或许城市太小,两人总能从别人嘴里得知对方的消息。说实话,我心里是为父亲感到不屑的。堂堂七

尺男儿,与一个女子争家产费尽心机,用尽手段,将自己的女儿推上前去做炮灰,离婚这么多年了,还不

时探听对方消息,若抓住什么消息还在自己母亲妹妹前炫耀不已。
   
   这算是我不肯回老家的原因之一。
   
   我的两个姑姑,小姑姑早已去世,那是我人生中最早接触的死亡,对我影响甚大;大姑姑一直对我疼

爱有加,只是自己生性叛逆,对这位亲人亦有很多不可明状的歉疚。她于我,尽心尽力,甚至忍受我父亲

对她的打骂……
   我对她的歉疚不是能弥补的了的,虽说事隔多年,但很多事情心里难以平复,遂远远躲开。
  
   对于我的祖母,心里曾有鄙视。自己小女儿已经去世,大女儿尽心伺候她这么多年,她却不曾觉得满

意,时时在我耳边说她的不是,可怜我的大姑姑,下岗这么久,每个月仅靠姑父几百元的工资,供养女儿

上大学,还要伺候老人,一家四口全靠她一人打理。
   祖母在自己儿子面前却大方不已,每个月领爷爷的抚恤金,从不曾见她交于女儿一分,只要我父亲说

没有钱了,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来,多少都给,不曾犹豫过。

   同样是自己所生,怎能如此厚此薄彼。我曾对父亲说,奶奶那么老了,大姑也不容易,你要是方便最

好同你妻子商量一下,将她接过去。
   这个男人,这个在我小时候将我扛在肩上抱在怀里,悉心教导我读书写字,弹琴下棋,教我诚实做人

,善待别人,孝顺父母,尊老爱幼的男人,此时只能点起一直烟,垂头不语。
   男人的坚强大度、正直果断在他身上已经没有影踪。我只能说时间流水,就这样消磨了一个男人的一

切。

  我不肯回去,应为不肯面对,所有对的错的。若说小时候思路模糊,长大了更是难以理清。我自是不

愿意回去面对这一摊摊浑水。   

  母亲与我,在我小时候是对立的。如我开头所述,爸爸是亲爱的,妈妈是对立的。
  我甚至埋怨过自己为何有这样粗鲁的母亲,从不曾与我好好说话,不曾主动抱抱我,亲亲我。在我的

记忆里,这是没有的事。我没有在她怀里撒过娇,没有牵过她的手,对于她的手,我的印象里永远是生硬

的大手拽着我的衣服,扯着我,在下着毛毛细雨的寒冷冬夜里,拉着我去法官家起诉我父亲……  
  
  一个人长大,一个人经历世事变迁人心悖向,一个人逛街买衣服在镜子前顾影自怜,一个人拿起眉笔给自己涂抹妆容,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人头闪动茫然失措,就是这样长大的。没有母亲在身边夸赞女大十八变,没有人给我做好吃的妈妈饭,也没有哭泣时生来就该拥有的怀抱。
   在外面有两年根本不和她联系,一个人在外地过年,鞭炮声不绝于耳,家家户户都在吃团圆饭,我一个人只能缩在被窝里看着租来的电视剧,一集接一集,看到最后,泪流满面。

   后来总是不断回忆,在脑海里寻找她温和的一面。其实是有的,只是小时候不理解,她对我的爱,至始至终都在那里,她将我寄养在姨娘家,我向她诉苦,姨娘小气,装了热水器都不让我洗,说浪费水;姨娘不让我听英语磁带,说浪费电……
   终于她忍不住了,将我接回家来,并在家里装上热水器。那时候不知道,直到很久很久才明白,那个热水器,其实是为我装的。
   小时候被父亲责骂,跪在搓衣板上,她趁父亲不在身边,悄悄溜进屋子给我倒水,让我坐下歇息,待父亲回来了再跪起来。她不敢违逆父亲的意思,一来我本身有错,二来,她尊敬他。
   家境不错的时候,我们搬家住进楼房,那时父亲和她的关系已经到了兵戎相接的地步。可能因为我,没有离婚。
   家里装上有线电视,父亲不愿意我长时间看电视,于是将有线电视的插头拔了。我趁他们不在家,搬个椅子站在上面将插头插上,喜滋滋的看起电视。母亲先回家,自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在意。父亲回来了,看见我居然在看电视,气坏了。破口大骂,骂的是母亲,说了一堆难以入耳的话,就是责怪她给我接通有线电视。母亲委屈极了,两人争吵起来。父亲说,插孔那么高,她怎么可能自己插上,除了你,还有谁?
   
   直到今天我一直为这件事心怀愧疚,因为我并没有承认,没有站出来为母亲洗刷冤屈,尽管我知道这只是父亲的借口罢了,他只想借此事羞辱母亲,可是在那个时候,我不曾站出来,我像只小老鼠一般,躲的很远。
   让她一个人受委屈……
          
   我不愿回去,不是不想念她,我们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暖的母女关系,我们互相挂记,互相叮咛,互相谦让,互相包容。……

   妈妈,你需要明白,我在重复着你扮演过的角色——露着小腿穿着短裙的女孩,羞红脸的少女,为出嫁幸福的笑难过的哭,学习处理与另一个人的相处——在我做了母亲之后,那条曾经让我们紧密相连的脐带重新出现,我们又成了最相爱的人,谁也不能比我们更了解对方,更懂得那些过往。
   可是我必须保持沉默,因为我知,时机未曾来到。
   你和我必须等待,等待一个幸福快乐的女儿回到你的身边,告诉你她的一切,她的体验、她的生活、她的迷茫、她的彷徨、她的喜怒哀乐、她为之努力为之奋斗的目标,并且一步步实现它,带着成功的喜悦,来见你。
   而后——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