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误解的改编

    这个故事并不是关于一个熟女对少年的性狂热,也不是关于一个隐藏多年的老年拉拉对年轻女人不可思议的占有欲,电影改编突出这些方面的结果,是将小说完全轻薄、时髦化了。2006年底的英国电影《丑闻笔记》,改编自同名小说,作者是位伦敦的年轻专栏女作家Zoe Heller

小说到电影

这部小说并不是某类沉重深刻如《追忆逝水年华》般经典化的作品,具备时尚读本一切轻松愉快地特点。但作者写作严谨,作品品貌端正,聪明又动人。坦白说,较宇宙之外的广袤,人心同样辽远宽阔的无边无际,艺术作品往往牵领住这些情愫的一点皮毛便足以让人心领神会了。扼腕叹息也就在这些点点滴滴的刺激之下。小说《丑闻笔记》的好处就在这里。我很快的在两天读完之后,会忍不住想,为什么它比《微物之神》好看?如果我觉得《微物之神》太“熟悉”、“雷同”,《丑闻笔记》从题材到写法难道更不是老套得一无往复?

结论还在那几乎说出来要被笑掉大牙、又不能作为标准来描述的东西,因为它更“动人”——作者把作品形式上的用力花在了这里。如果大部分观看者都和我一样先看了电影,会同样“误会”,并且忽略掉太多小说作者着力表达的东西。其实电影《丑闻笔记》初看时,虽然落套,但仍有着一切英国小成本电影的可亲之处:相对保守、相对幽默、相对朴素、相对悲剧……就是那些相对于好莱坞使劲过大的跋扈作风以外的轻松。但看完小说后,发觉落套都在电影对故事的选取上。

电影改编看中了小说故事的两个可资吸引眼球的老套卖点,“师生恋”(女老师对男学生)vs“同性恋”(老女人对年轻女人),这两点每一个后面都可以写出一排异色电影的名字。一看便知,电影故事突出的“欲望”。故事的伦理在这个法则之内打转。对此,电影在镜头上对小说做了许多强调和改写。比如,女教师希巴与康纳利第一次单独约会,小说中并没有让二人发生性关系,电影则迅速让二人在草地上露宿;小说中直到希巴自己坦诚,芭芭拉并没有直面她的不论之恋。而电影则让芭芭拉干脆刺激地偷窥到希巴对康纳利咬;电影中康纳利对希巴的挑逗会让小说作者有些惊讶,他直接说:老师,你咬怎么样?——虽然,这部电影毕竟不是一部《本能》般卖弄性感的影片,但欲望法则还是贯穿始终,为达到这一目的,电影对小说线索上进行了最重大也在我看来,最可气的一个改写,将第一人称叙述者芭芭拉改写为一个女同性恋。电影并没有直写这一点。但种种暗示包括结尾的突出,让芭芭拉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女性狩猎者。电影将这个形象曲解了。

 

芭芭拉是同性恋吗?

显然,导演不能理解芭芭拉对希巴的兴趣。那些心计与跳动的情感,那与之为伍的若渴情节。这些所有让我等女性读者非常熟悉理解的情绪,导演显然只在欲望中的男女身上才看到过,现在好了,我们有同性恋这种解释途径,那么一切就好说了!

小说中的芭芭拉是个性格复杂的角色。作者主要借她呈现的是孤独和冷漠的人际关系。

芭芭拉出生于工人阶层家庭,与父母交恶,唯一的妹妹是个宗教狂。她理智、清醒而严苛、冷峻,在长年独居的生活中阅读了大量的书籍,而由之而来是在她的生活阶层中她毫无交往对象,这又反过来影响了她孤僻而愤世嫉俗的个性。

   在遇到希巴前,芭芭拉以这种嘴脸面对着周围那些麻木的教师和学生。这所教育上不起私立学校和工人阶级子女的公立中学,学生中大部分都在混日子,他们中百分之九十的人将来“至多”作商贩等服务行业,将现在所学的莎士比亚扔在脑后。他们的父母都是工人,粗鲁而暴躁——小说在很多地方强调这种“阶级”问题,暗示芭芭拉既是出身这些人中的一员,又看不起他们身上的劣性。她拒绝参加教改等校方的虚伪活动,厌恶同行的粗鄙和无知。直到希巴出现。

“在此之前,我从没认识过一个上层阶级的人,希巴是我认识的第一个这阶级的人。”小说中不断强调这一点。希巴来自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这一方面突出了希巴可以与芭芭拉做朋友的原因,在学养背景下,她们可以交流;另外,她来自另一个阶级。芭芭拉渴望和她交朋友,因为她与众不同,并且高贵神秘。与整个芭芭拉生存的环境截然不同。所以对她的家庭邀请,芭芭拉暗地兴奋不已,不仅因为希巴的可爱,也更因为她出身带来的优越属性,芭芭拉对此是不无好奇的。电影将这个情节完完全全的展现成性欲望的占有胜利心态。在这里,电影挪用改写了小说的一个情节,“芭芭拉的精心梳妆打扮”。

如果观看者都阅读了小说,就不会发出“芭芭拉是同性恋吗?”这样的疑问了,因为小说中芭芭拉的精心准备是为赴一个男人的约会。芭芭拉对希巴的背叛也更可解,因为同为女人的失望与嫉妒。而电影将之挪用到芭芭拉赴希巴之约上。——在我看来,这种改写可气之处,不仅在于导演对女性情感一厢情愿似的的误解强加,更对芭芭拉这个形象毫无理解与体认——这个形象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老处女怪物,怪异而变态。只能说导演实在不能理解独身女人的孤独情感,那不仅指向性,也指向一切遍在的情感本身,比如朋友,比如家人。

欲望法则与男性思路

也在这种男性中心的思路下,小说中风格恐怖的结尾“两颗绝望的心”的无奈捆绑,被改写成影片出轨女人的“回归”忏悔;在“认清”芭芭拉“丑恶”嘴脸之下的希巴,与芭芭拉彻底断绝关系,回到了善良的老丈夫身边。——这显然更符合一般思路。

在自由改编的理解基础上,我可以认同一切对原著的电影改写。只是这次“这么巧”。所有细微的、重大的,都恰到好处的服务了一个男性思路。真是处处让人有回眸一笑的感叹。这个男性思路,让一切复杂的情感服务于浅表的欲望表达,于是电影更好卖、“好懂”了,却也轻薄了。小说中许多可兹表现的地方都抹去不表。比如,芭芭拉曾在希巴事发后暗自替希巴叫屈,她指出英国五十几岁的王储娶十九岁的小姑娘时举国欢庆,而希巴的事情就如此令人嫌恶,五十几岁和四十岁,十九岁和十六岁真的差距那么多吗?抹去不能表的还有希巴的单纯和细微体会,“他的身体是一个新玩具,大人对身体满不在乎的态度,他还没学会。”以及希巴独自承担的勇气。

电影《丑闻笔记》自然是成立的,就影片呈现看,也是一种成功地改写。但就小说的意图来看,可真是一种误解的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