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煮先生/女士评论摘锦《西厢》,原缀附在<元音大雅>中我早先相关题帖下,我删后卤君复贴,辞色微澜,更兼附声甚夥,不便应答。今天重新检出,仅就谈及的小生部分做复如下。

[卤煮火烧原文]
一上来就酬韵,俩人对完诗,张君瑞竟然真的闯进了花园与莺莺四目相对,俩人开始眉目传情。你把人家书生怕唐突小姐之心置于何地?把大家闺秀的莺莺置于何地?

[南北昆回应]
王实甫《西厢记》由四本杂剧串成,每本一楔四折,演到《长亭送别》一共四楔十五折,这样一个故事要在一个晚会的时间演完,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改编者意以《西厢记》为观剧者共有之文化背景,删去某些场次,其创作手法应与理解。而论及改编后剧本结构呈现于舞台的意趣,则见仁见智。究或以《惊艳》还是《酬韵》开场,如果卤君没有另外一个改编的完整构型与之对比,我意不必苛责过甚。

《酬韵》对应原剧第一本第三折,生旦和诗之后,生念:“待我撞出去,看他说什么”,并开唱<麻郎儿>:“我拽起罗衫欲行,他陪着笑脸儿相迎”。从唱词看两人的确四目相对,眉目传情了,而且剧本的科介提示是“旦做见科”,王实甫的确安排他们在这场见了面。从整体剧本上看,其实这是生旦在《惊艳》之后的第二次见面,王实甫匠心铺排,之后再在《道场》三见,令其情致层层加深,再至《寺警》者才有情势陡转的回旋余地。北昆摘锦西厢没有如此大的舞台容量,如此时两人不见,何来下面的修书白马呢?所以请卤煮火烧先生/女士重读原著后再检点一下您的如上议论,看看是否有记忆失误欠妥之处?

[卤煮火烧原文]
最不能忍的是赖简那段,人家小姐都赖简了,让张跪下,张竟然还嬉皮笑脸的,尼玛到最后竟然还笑嘻嘻的舔着脸跟红娘说:我再写一个柬帖你替我送去!,他陪着笑脸
摘锦版敢问这都摘的是哪本《西厢记》的锦?哪本《西厢记》不是写的“柬帖儿从今罢”?

[南北昆回应]
《赖简》对应原著第三本第三折,先谈这出戏里面张生的表演问题。原剧此本为红娘
独唱,但是从舞台表演来看则是三个角色鼎力帮衬的香炉戏。莺莺欲迎实拒,红娘半信半疑。如何为小生确定表演基调?原著在张生遇到莺莺之前,他充满了欢悦情绪,乃至弄出认错人的笑话。而从见莺莺起莺莺面色陡变,再到莺莺以“先生虽有活命之恩云云”敷衍下场后,王著中没有提示任何小生的表演情绪,这是原剧本的缺失,舞台上如何处理,我以为应让他把其跳墙前的满心欢喜有一个合理的过渡,所以小生的表演基调定作先喜后怔。他不能虑及莺莺的苦衷,即便莺莺变卦,他还心存一念,意求挽回。否则随着莺莺改色小生随即改色,这戏就没趣了。此外苏昆改变的南西厢,对于张生也是做同样的处理,我看后曾经对主演吕佳说,这是全剧小生唯一的亮点。

关于在王实甫原著此折中张生最后是否有没有再央求红娘送简?我手头原书在红娘唱
<离亭宴带歇指煞>嘲笑了张生后,张生有白如下“小生再写一简,烦小娘子将去,以尽钟情如何?”,可见卤煮火烧先生/女士记忆有差了。而且这句宾白又是此折中张生性格的点睛之笔,莺莺已经赧然下场,经红娘一番嘲弄,小生痴情尚在。那在他之前跪下挨骂时,“嬉皮笑脸”做些憨态,人物逻辑我以为是合理的。卤煮先生/女士提及的“柬帖儿从今罢”也正是红娘对张生央求再送简的最后否决后的完场。

[卤煮火烧原文]
演员:尼玛穷生+小花脸的张君瑞真叫人接受不了啊!肖小哥这是准备走二人转路线了吗?汪老身上漂亮,肖小哥没这个基功就别耍汪老这个范儿了,耍成地方戏啦!

[南北昆回应]
北昆这版《西厢记》张生的家门应行是巾生,是肖君唱戏的本色当行,而且导演又是传瑛先生的家公子周世琮先生,周先生之前看过肖的《牡丹亭》后,决定启用此演员,且在排练中把持甚严。我对张生熟悉,对肖生熟悉,对昆曲巾生家门表演也算比较熟悉,肖君两次公开演出这个版本的《西厢记》我都看过了。对于您所提出的有小花脸乃至二人转的表演成分(关于您提到的穷生问题请看下文),恕我眼拙,没有看出来。我希望您能够清晰指出,如此才不负观剧雅意。至于提到和汪先生相比,肖学戏太晚(26岁开始学京剧,真正开始演出昆曲已经30岁之后了),没有扎实幼功,这是事实,但是所谓肖的身段类似地方戏之论尚属模糊,地方戏是一个笼而统之的概念,地方戏和昆曲间也并不存在优劣之分。不过还望您给他具体指出哪里表演不切合昆曲体例,以我所知,只要说得有道理,肖一定是从善如流的。但是从您以上文字来看,要是真的评论身段,的确有些语焉不详,令人摸不着头脑。

[卤煮火烧原文]
从头到尾摇头晃脑不说,想着能见到莺莺了竟然折扇唰一挥,哈哈大笑,西门庆吗?跳墙,竟然蜷着身子矮子步一样溜下台去。时迁要偷鸡吗?真是怎一个轻浮了得。巾生的飘逸呢~~潇洒呢~~~没这些真特么不招mm爱啊。

[南北昆回应]
所谓“摇头晃脑”,如果我猜的不错话,您应该指的是肖为了表现这个人物的憨厚,用了南昆的穷生表演手法。实际上南昆的巾生和穷生之间根本没有绝对的分野。如果有机缘,您可以当面请教一下您膜拜的石小梅老师,请石老师讲述一下当年和沈传芷先生学习巾生时,在沈老师身上观察到的这两个家门的融合。这样一种带着穷生气息的巾生表演在南昆是极其普遍的,而这次肖君两次演出此版本《西厢记》,属于创造性表演人物,自捏身段,一切分寸都在舞台上体味拿捏。我个人觉得他这个人物一定要揉进穷生的一点“酸气”。但是他在第一次表演时(元旦)的确太过了,之后再三参酌,而第二次在我看来已经大体适当,只是个别小节需要再调整了。

再谈卤君提到的“见莺莺折扇唰一挥”,这是昆曲巾生习用的“急开扇”,属于传统程式,意在用此手法表达内心猛然而起的精神激荡。《亭会》中小生唱<风入松>有句“似呼我玉人名姓”,在玉的入声断腔上双手急开扇,以表达他对情人的向往。《湖楼》中和小花面对舞,两人交扇后,生唱“他住在垂杨深院,粉墙高楼”,在这句的起板“多罗”中单手急开扇,也是表达秦钟对花魁的深切情感。这次肖君独立设计《西厢》身段,调动传统程式,在猛见到莺莺时,情不自禁,用“急开扇”表达心头冲撞,我看无不妥。只是我稍微不满意的是因为唱词里面有“风过处衣香细生”句,我还希望他能加上和《错梦》中相似的执扇扇香嗅闻的身段,或更有生趣。

再,卤煮先生/女士提到表演张生跳墙之后,肖君是走矮子步下场的,我几经回忆,以我自小看戏经验对矮子步的剀切体会,我觉得您看错了,请再验证。

[卤煮火烧原文]
看了这个贴,又风闻肖君像石小梅,所以更想一睹风貌
结果……尼玛真差啊!没边儿了!!!

[南北昆回应]
肖君这个半路出家的昆曲小生深得几位昆曲小生前辈的关照,所学的二十多出折子戏,都是受这些先生亲炙而成。尤其在身段指法诸项得益于石岳两位老师颇多。但是以男小生的本质,必须调整女小生的表演尺度,以适应舞台美感。只要熟悉石岳两位老师表演的观众,都可以依稀看出他身上留存了两位老师的情态而宛成己意,如《酬韵》之于石老师的《游殿》,《酬简》之于岳老师的《惊梦》,《长亭》之于岳老师的《秋江》,等等。

啰啰嗦嗦写了这么多,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告知卤煮先生/女士,以及附和他/她的其他元音网友,我为什么以“离题太远”为由删去卤煮先生/女士原来附缀在我评论摘锦《西厢》原帖的评论文字,如罪我,先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