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哪,拆出一个新中国 

两个国家蹼泳队的运动员,他们多次打破世界记录,拿过世界冠军,男方获得过“国家体育荣誉奖章”、“广东省突出贡献奖”这样中国特色的荣誉称号,女方被誉为“海豚公主”。他们在训练比赛中相识相爱,现在他们准备结婚了。

“从此,王子与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如果故事这样结尾,那一定是安徒生或者卡尔维诺的童话;但现实的结尾是这样的:“从此,王子与公主准备过幸福的生活,但城管来了,他们的婚房瞬间成瓦砾”。

王子和公主的名字分别是陈斌和朱宝珍,他们不幸生在了中国。

蹼泳属于非奥运项目,在以“让一部分人先奥起来”为指导思想的举国体制背景下,陈斌和朱宝珍本来注定无法广为人知。但他们遇见了一个既有拆迁队又有微博的伟大时代。拆迁队拆掉了他们准备结婚的新房,他们将所有的奖牌挂在胸前,在废墟前摆拍后上传网络,然后,他们一夜之间赢得了金牌所无法带来的关注度。

这很像一则卡夫卡讲述的故事,但它是真实的,赫然出现在2011年5月16日体育新闻的头版。有意思的是,这一天中国足球的头版头条是刚率成都队获得城运会男子甲组出线权的主教练李胜因见义勇为被劫匪重伤。许多年来,中国足球新闻第一次超越娱乐版,奉献正面新闻,但同时,社会新闻又占领了体育版。我必须悲哀地承认我一定生活在一个逻辑错乱的时代。“党史上的今天”告诉我:22年前的今天,邓小平在北京会晤戈尔巴乔夫,中苏关系实现正常化,宣告中国从此进入和平发展的战略机遇期。22年之后的今日,回望前尘往事,心中无限唏嘘。

事实上,拆迁事业这些年来正向纵深发展。最初,钉子户独守孤楼就已足够震撼中国,如今,再多的汽油也点不燃媒体的热情。曾几何时,拆迁队碾压的都是寻常百姓,如今在举国皆拆的大背景下,从新四军老革命的私宅到中科院的公屋,拆迁队一并横扫全无敌。今时今日,除了中南海和毛泽东纪念堂,普天之下,皆是可拆之所。

所以,陈斌和朱宝珍的新闻价值,不在拆迁,亦不在被拆迁者的身份,只在于他们孤单伫立于废墟之前的剪影。身后的断壁残垣与胸前沉甸甸的奖牌制造出一种对比鲜明的视觉冲击。他们手中高举维权标语,泄露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共识:失去权利的人要维权,没有权力的人才会去维权。

世界冠军亦是无权力之人。他们可以收获鲜花与奖金,但那绝不会突破当年达官贵人对梨园头牌打赏的范畴。在举国体制的时代中,才力或许是个别现象,但邓亚萍之流更是孤品。茶余饭后,很多人以为中国生活着7000万贵族,但这个真没有,十分之一都没有。

被心脏病死的交警史英才,和被激情八刀的农妇张妙,都是贵族眼中沉默的待宰羔羊,朱宝珍和唐福珍,在拆迁者的眼中,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珍字。

很多年前,我的中学老师告诉我中国的英文翻译源自瓷器,现在,我才明白其实是源自凶器。有人说给他五千城管,即可解放台湾。我以为这绝对高估了城管的战斗力。但如果有人说给三千城管,就能指哪拆哪,我一定会觉得这是过于谦虚的说辞。

在那个三农话题惊动总理的年代,一位可接近天听的老师说中国将来之问题不在三农,而在金融。今天,我愿意在金融之后加上强拆和食品安全的补充。但其中,尤以强拆最为血腥。记得当年世界史讲述工业革命一章时曾浓墨重彩英国羊吃人运动,我很想知道今日的历史老师如何备课?

今天还看到一则中央多部委再次发文严禁强拆强建的新闻。有人感慨陈斌和朱宝珍的房子如果能多坚持几日或许可免遭横祸,但在我的记忆中,中央多部委严禁强拆的的频率仅次于铁道部承诺解决春运难和总理发誓要控制房价。几多欣喜之后,一翻地图,Ma  de , in  China.

1945年,德国牧师马丁·尼穆勒在波士顿的一块纪念碑上铭刻了这样一段话:“刚开始纳粹来抓共产党人,我没有站出来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党员;接着他们又来抓天主教徒,我没有出来说话,因为我不是天主教徒;后来他们来抓犹太人,我仍然保持沉默,因为我不是犹太人。最后当他们来抓我的时候,已经没人能站出来为我说话了。”

几年前,钉子户是拆迁的主题词,一年前,汽油是拆迁的主题词,现在,名人是拆迁的主题词,未来,你我都是拆迁的主题词,直至某时某地,终于拆出了一个新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