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一周,天天大雨。大概以前港剧看得太多,对这个城市没什么陌生的感觉,有的人倒慕时光,特意到香港找寻旧上海的影子,在我想来,未免一厢情愿。两地相似的,只有华洋杂处的外壳,长三角和岭南,在自生文化差异太大,无论百八十年前的魔都,还是今日东方之珠,只做自己就好。北京上海香港台北,近代波澜,蕴育不少“双城”情节,终究只是对时代不同选择的感怀。30年代上海,即如千年前的临安,本就是历史偶然性耍弄的游戏,过去即不会再来,再来亦不比从前。

在时代面前城市永远无力,只有被选择的份。鸦片战争之初,英人嫌港岛荒芜,加之蓄意北上,一度很有占据舟山为营的打算,但后来未能如愿。上海、香港两地在近代崛起,多少都受益于这次因缘际会。在尖沙咀的香港历史博物馆,观众寥寥,一楼展示本港历史民俗,二楼表现殖民时期以来风貌,上下宛若两片天地,突然心中一阵撕裂。命运分转,太过残酷,界河两边,同是肤色黝黑、喝着凉茶、拖着长辫子的人们,浑然不觉自己子子孙孙,将被拖入不同世界,做着不同的梦。

在中环威灵顿街游晃,偶然看到吉士笠街的牌子Gutzlaff Street,就想起郭实猎( Karl F. A.  Gützlaff,郭士立)跟香港的联系。这个出生在波美拉尼亚的矮个子普鲁士人一生传奇,成19世纪上半叶最争议的来华传教士,最后倒是长眠港岛。周日下午前去跑马地的香港坟场,未得其地址,转入司徒拔道往山上盘旋,所幸最后找到坟场后门。进门后从坟场小道下山,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墓碑,有些东倒西歪,上面字迹被风雨冲刷的模糊不清。天色将晚,放眼全无人影,只有树声沙沙,不由得头皮发麻,那还顾得上细细查找。转到半山,一大墓柱子后面猛地冲出来一个白人,长发长须面目骇人,看我一眼,一言不发走开,吓得我说不出话来。好容易平复心情,下到坟场正门口,郭实猎墓穴就在左近,总算不虚此行。1851年郭实猎在此下葬时,不远处英人已经疏通沼泽作马场之用。郭氏一生奔波中国海疆,死于盛年,其后一百六十年来依旧马蹄声相伴不绝。

无论如何,在坟场总是悬着一颗心,远不如闲逛油麻地市井来得自在。沿着上海街笔直地走,偶然看见路边一座红砖砌的旧抽水站,栖身大楼之下,砖墙的颜色让我想到上海昆山路的景灵堂。事实上,大概是景灵堂边“玛格罗尼”的味道。穿越沪港两地的其实是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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