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则报道,在中国最大的淡水湖区,鄱阳湖,这个亚洲最大的越冬候鸟栖息地,如今竟成为候鸟们的人间地狱。无数的、由无数以善良朴实著称的中国百姓设置的天网、地钩、毒饵、强光灯,在湖面上,在浅滩上,等待着从遥远北方飞来过冬的天鹅和大雁,它们的尸体,将帮助他们改善贫困的生活,而在产业链的终端,另一批隐形的饕餮者,在远方的餐桌上,如癞蛤蟆一样,等待着用金钱换取的天鹅肉。

想起刚刚看过的伊坂幸太郎《奥杜邦的祈祷》里,也有类似的故事。

一八一三年,约翰·詹姆斯·奥杜邦在肯塔基州发现旅鸽飞过天际。几十亿、数百亿的鸽子,宛若地毯一般飞过天空,那样壮丽的景色难以形容。但据说旅鸽的肉质甜美,当时人人荷枪实弹,疯狂地捕猎。奥杜邦在书中如此记载。

几十亿、几百亿的鸟会绝种吗?想想都不可思议。奥杜邦却预感到了这一切,一切将不可挽回的失去,那样壮丽的景色,正一再地、不可挽回地失去。他做了一件事,就是将所有见到的鸟类画下来。这些实物大小的画集结成册,就是十九世纪最伟大的一部作品——《美国鸟类》。

为什么会灭绝呢?因为在一般的捕猎方式之外,人类的头脑会想出无穷无尽的计谋,比如,猎人先击瞎一只旅鸽的眼睛,那只鸽子不再能飞起来,在地上慌忙振翅,其他的鸽子误以为有饵食,全都凑过来,被猎人一网打尽。

在另一本小说里,同样谈到动物时,伊坂说,“人类所有不同于动物之处,就是人类恶的部分”。

一八七八年,在密歇根州帕托斯基的森林区里发现了十亿只旅鸽,最后的旅鸽藏身之处,猎人们蜂拥而至,在一个月内制造了三百吨尸骸,创造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屠杀。一九一四年,最后一只旅鸽马莎,在俄亥俄州的动物园里死去,在它出生之前,亿万只旅鸽早就从天空消失了。

“在猎鸽的男人当中时而夹杂着女人。我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可非议的,也不认为他们特别不同,那种人到处都是。说不定如果与他们特别见面,还会觉得他们很亲切。”在小说中,伊坂借那个讲述旅鸽故事的田中之口,告诉我们平庸的恶如何永远地存在于我们周围。

《奥杜邦的祈祷》名义上是一本推理小说,正如伊坂是一位推理小说家一样,都似乎是如今这个精密分工时代里不容辩驳的常识。它有着精巧的想象,自足的空间,以及在严密逻辑推动下的叙事。几个都市人突然闯入一座化外小岛,这是多么经典的故事原型,伊坂为之增添的原创角色,是一个会说话的稻草人。稻草人立在小岛上一百多年,通晓过去、现在和未来,宛若神明,却绝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在宛若爱丽丝漫游仙境般的开头之后,小说的中途,稻草人被杀害,于是整个叙事又进入推理小说最传统的航道,即寻找凶手。当然,最后的结局也足够意外。

然而,我总觉得,在作为推理小说家通常都会允诺给读者的,那种穿越迷宫的智性喜悦或者坐过山车般的酣畅刺激之外,作为小说家的伊坂,似乎还有更高远的志向。譬如这本《奥杜邦的祈祷》,我总觉得,伊坂的目的只是为了找一个足够吸引当代人的方式(这个时代大家都觉得自己高智商嘛,都喜欢看推理),来讲出他所知道的关于奥杜邦和旅鸽的故事,关于地球上的一切美好景色随着人类智商的发达不断被毁灭的故事,关于一些有自省能力的人类在此种境遇中自我抉择的故事。倘若说,奥杜邦的鸟类画作是一种祈祷,祈祷一切壮丽如旅鸽飞过天空般的自然景致永存,那么,伊坂的小说则可以视作一种布道,用华丽奇幻的修辞术利剑,把一个最简单最普通的道理,在不知不觉间,刺进人心里去。

而若说到布道,诺思洛普·弗莱曾经讲过,那将是一种源自远古又属于未来的,崭新的写作。对于人性之恶,布道者不会讥嘲,也不愿徒劳地作忧虑状,他们只是将自己置于这样不可阻挡的洪流之中,并怀着无限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