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左传的时候,一直有一个地方想不明白。就是关于鲁隐公之死。
左传是这么说的:

公之为公子也,与郑人战于狐壤,止焉。郑人囚诸尹氏,赂尹氏而祷于其主钟巫,遂与尹氏归而立其主。十一月,公祭钟巫,斋于社圃,馆于寪氏壬辰,羽父使贼弑公于寪氏……

意思是说,鲁隐公在做公子的时候,曾经跟郑国在狐壤这个地方打仗结果被俘虏了。郑国将隐公交给大夫尹氏看管,隐公于是贿赂尹氏,并且向尹氏家族的祭主钟巫祈祷,和尹氏一起逃归鲁国。在隐公十一年这一年的十一月,隐公在准备祭祀钟巫之前,先在社圃园斋戒,并且住宿在大夫寪氏家里。在十一月壬辰日这一天,公子翚派刺客在寪氏家里刺杀了隐公。

这一段对隐公之死的记载十分详细,只是在反复读的时候始终有些不大能理解关于其中祭祀的问题。

春秋时代的人笃信鬼神祖先,这个可以理解。各国,甚至各个家族有不同的祭祀对象,也就是祭主,这也可以理解,甚至每家的祭主不止一个。因为当时的人一定会祭祀自己的祖先,其次是鬼神。钟巫,从名字看,就知道是属于鬼神一类,相当于比较原始的信仰吧。隐公做了俘虏,为了回到鲁国,对看管他的尹氏利诱也好,说理也好,贿赂也好,甚至是祭拜尹氏家族的祭主,这都是一种从权的行为,应该是暂时的。回到鲁国之后,当上国君之后,为什么他还要去祭祀钟巫呢?

而且看这段记载,实际上他对于祭祀钟巫这件事情还是相当郑重的,要斋戒,要居于别处,而且不止一日。这是为什么呢?他难道是真心信仰了钟巫这个并不属于自己家族的鬼神吗?

然后紧接着是另外一个疑问,左传为什么要强调他是在祭祀钟巫的时候遇刺,以及为什么要强调他祭祀钟巫的缘由?

这些疑问一直没有得到解答,直到看了美剧《Homeland》。

Homeland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美军士兵在阿富汗被俘虏了七年,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阵亡的时候,被意外解救回到国内,受到英雄一样的欢迎。与此同时一个CIA的女侦探一直怀疑他其实已经变节,是被派回来搞恐怖活动的。于是对他进行各种调查和监视。在这个过程中,这位军人也有许多令人生疑的举动,其中有一段就是表现他在没有监视探头的车库里,迎着阳光,虔诚而郑重地进行了伊斯兰教的祷告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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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直就是鲁隐公祭拜钟巫的翻版。这个时候的他已经重获自由,没有任何人可以强迫他,甚至他的这种行为会引起怀疑令自己陷入危险境地,但他仍然躲避开家人,虔诚地进行了祷告。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只能认为此人在精神层面已经被他曾经的敌人同化了。在漫长的关押过程中,这种异族的信仰成为了他精神上的寄托,他做这一切都是虔诚的。做这件事情本身,对他来说,是一种心灵和精神的慰藉。

那么鲁隐公是不是同样的情形呢?当年身为俘虏的时候所祭拜的钟巫,是不是也给了他同样的精神慰藉呢?

另一方面,就像Homeland的主人公偷偷在车库里秘密进行祷告一样,隐公选择在寪氏家里居住在社圃斋戒,是不是也是要避开别人的耳目,秘密进行祭祀呢?如果是这样,那么公子翚派来的刺客选择这个时候动手显然是非常聪明的。这个时候守卫必然会因为隐公出于保密目的而变得比较松,甚至很多人并不知道他身在何处,那么对他的刺杀就会进行得比较顺利。杨伯峻先生在注释左传的时候引用顾炎武的说法,认为寪氏无名,说明他们本就是无名之辈,显然不是鲁国的权贵阶层。堂堂摄政之君,鲁国实际上的统治者在寪氏家族暂住这件事情本身,也从侧面说明了这一点吧。

公子翚刺杀隐公后,正式拥立桓公,继而诛杀寪氏,将一切都抹杀掉了。

随之而来的另一个遐想是,当年隐公在郑国羁押的时候究竟有过什么样的经历,以至于在精神和信仰上寻找到新的慰藉和依靠。须知Homeland的主人公可是在阿拉伯人手里受到过非人对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