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暑热渐渐退去,早晚的空气变得干燥凉爽,象新拆封的海苔。这时候的中国店,无论是传统简陋的还是新净明亮的,都在显眼处堆起高高的月饼盒子,金紫朱红,东一堆西一堆的仿佛俄罗斯方块。这些高高的月饼盒堆将至少存在一个月,我很少看见人把月饼盒子放进他们的购物篮,与酱油,粉丝,今天新杀的鲩鱼段一起静静躺在结账处的传送带上。这个城里千家万户的中国人,从端午到重阳之间没有吃过一块月饼的,虽然稀少,但很难相信能与市面上大量存在的月饼形成平衡的供求关系。年年岁岁,那么多包装俗丽,内里甜腻的月饼都到哪里去了呢?它们是被送往火力发电厂奉献出最后的光和热,还是运往垃圾堆填区静待亿万年后变成石油或化石,不是一个象我一样偶然胡思乱想的消费者可以弄明白的。时光流转,岁岁年年,有涯之生里其实陈腐无聊的成分居多。就象坊间静静传言月饼中秋下架甩卖以后,那些时乖运蹇还没卖掉的家伙也会明年迎来第二春,不对,是第二秋,再度身光颈靓,文采辉煌地出现在大卖场,只是有时粗心店员忘记换掉生产日期标签。

应付节日的食物因为大量制造,多蒙粗滥恶劣之名。万圣节的糖果,圣诞节的火鸡,大抵如此。广告上蒙着一层和谐美满的圣光,让人觉得谁不买就是不忠不孝不慈不爱。人人都买来勉强应景,过完节转眼就进垃圾箱。节日制造最大的食物刚需,与“吃”的关系反而最小。在中国这个人人都是人情-物质转换评估鉴定专家的国度,月饼本身的名贵程度,新奇程度,折合人情的成色和可吃程度,够文人骚客写好多篇注水文章,象传说中的陈月饼一样,年年都可以拿出来卖一遍。因此如四黄月饼之恶形恶状,巧克力月饼之别样心肠,绿茶月饼之装腔作势,水果月饼之不三不四。。。都不在本文叙述之列。

月饼的意义不仅在庆祝节日,也在保存食物。在没有冷库冰箱防腐剂农业产量又低下的年代,一点食物都不浪费是食品加工生意的最重要的宗旨。人们保存食物的方法是风干腌腊和重油重糖。月饼当然属于后者。猪油,面粉,糖,坚果凑在一起,就算是从金字塔里挖出来可能也看上去完好无损。在外求学做官的游子过年回家,中秋节的月饼还妥妥的为他留着。因为月饼的天然防腐性,做月饼送月饼应该是当年大家庭不可少的虚热闹。荣宁二府是不消说,长笛一声明月夜,贾母吃的是“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可能是元妃从宫里赐出来的。《老残游记》里山东富户魏家被人诬陷月饼中下毒害死亲家贾家满门,那月饼是魏家送了冰糖芝麻核桃仁的馅子去点心铺定做的,亲戚朋友家各送几斤,结果招来大祸。北方从京师巨族到山东富户,月饼的成分差别并不大。并没有广东的莲蓉蛋黄,也没有江南的酥皮鲜肉。后来北方月饼一度沦落到充塞着青红丝和冰糖,其乏味与坚硬倒是成了很好的笑料,在相声和小品中得以存在久远。后来经济繁荣,物质丰富,南方月饼北上,无论真假都毫无困难地占领了大块市场。不知在城市乡镇的角落里,是否还有几根寂寞的舌头,孤独地怀念着半天才能咬下来一块,又是半天才能在嘴里捂软下咽的干涩冷峻的美感。

以前被大家庭和亲朋好友包围着的时候,我认为月饼是理所当然的恶俗,象春节晚会一样。从月半到月圆再到月半,只有在要出门来不及吃别的东西时才碰一点点。如今在远离故国的地方,我又突然对月饼发生了兴趣,但不是超市里那些堆山塞海的。唐人街有老式点心铺,仍然承办嫁女饼业务,货架上方堆着朱红的塑料圆盒,应该是可以一担担儿挑着分头送人的。到了中秋也有烤的月饼卖,月饼上的花纹是自家的字号和月饼的种类,做得并不周正溜圆,价钱也毫不便宜,然而可以按口味随意组合。最妙是有我爱吃但近年都少见了的椰蓉月饼,虽然也不免夹杂了蛋黄。我总是买一个椰蓉一个豆沙一个金华火腿一个五仁,用最简单的白纸盒装回家,就算过了中秋。这种月饼放两天便会走油干硬,五仁和火腿馅里的冰肉——糖腌的肥肉丁总算还明净,吃掉半个也没什么负罪感。平生爱财,但至少对广东的糕点我厌弃富贵,喜欢平实检朴那一类,比如冬瓜蓉的老婆饼,猪油酥的千层蛋挞,表里如一的笑口枣,还有便宜到没人送只能自己出钱买的椰蓉月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