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衍霖:我国第一代药物代谢科学家
温州学人对话录

2007-03-01 
 

 

  

  曾衍霖简介

  曾衍霖1927年9月出生在瑞安城区。

  1946年从温州中学高中毕业后考取上海第一医学院,1961年从中科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生毕业,师从张昌绍教授,历任中科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学术委员会委员、卫生部药品评审委员会委员,获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早年曾参加抗血吸虫病及疟疾的新药研发,曾获全国科学大会奖和上海重大科技成果奖。以后他主攻药物代谢及动力学,早在1963年曾衍霖就组建了中科院第一个专门的药物代谢课题组,成了我国最早开展药代研究的科学家之一。他曾担任国际药物代谢学会(ISSX)学术事务委员会及新药法规委员会的领导成员、中科院新药专家委员会委员、国家新药研究与开发常务专家委员会委员等职。他还先后担任《中国临床药理学杂志》、《中国医药工业杂志》、《国外医学——合成药、生化药、制剂分册》、《中国新药杂志》等杂志编委。他在国内外专业刊物发表论文、论著近130篇。

  叶永烈的表兄

  著名温籍作家叶永烈在《我的人生笔记》中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2004年春节,表兄曾衍霖教授来访前,在电话中说要送给我一件“最珍贵的礼物”。他来了坐定之后,小心翼翼地从衣袋里取出一帧发黄的二寸照片。这是在温州一家名叫“吾友”的照相馆里拍摄的。虽说照片年代久远,可是却很清晰。这老照片上的小男孩是谁?连我也不认识。然而,看了照片背面用毛笔写的说明词,我一下子明白了。这是我熟悉的父亲的笔迹。他写道“永烈周岁纪念”。原来,是我周岁时拍的照片!在这之前,我收藏的自己的最早的照片,是四岁时的照片。这一回,能够得到自己周岁时的照片,当然是“最珍贵的礼物”。表兄说,前些日子在家中整理旧照片,发现此照。表兄的母亲是我母亲的姐姐,这照片显然是我的父母当时送给我的姨父、姨母的。表兄又说,倘若不是姨爹(也就是我的父亲)在照片背后写上“永烈周岁纪念”,他认不出这小男孩是谁。

  叶永烈的表兄曾衍霖是瑞安人,他也是我们要采访的对象。

  今年年初,曾衍霖先生在电话里告诉我,他现在住在医院里,并很轻松地告诉我,他的住院是上海市政府关爱知识分子,是对一批做出贡献的科技人员特地进行的一次全面体检,没事。

  于是,我如约在上海第六医院的干部病房找到了曾衍霖。当我们进来时,老人正坐在床边看资料,穿着病号服。见我们来了,他连忙起身,将椅子搬到门口让我们坐,自己就坐在了床上。曾衍霖满头白发,动作也有点迟缓了,毕竟是年逾八旬的耄耋老人了。他的个子不高也不矮,圆圆的脸,饱满的天庭,明亮的眼睛,看上去很温和,也很慈祥,颇有学者风度。

  研发新药送“瘟神”

  金:来上海之前,就听说您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参加了防治血吸虫病的新药研发,为江南农村送走“瘟神”尽过力。

  对于血吸虫病我还有记忆,那时也是搞全民运动的,从上到下,人人参加。记得毛泽东曾经写下了两首七律《送瘟神》:“绿水青山枉自多,华佗无奈小虫何!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牛郎欲问瘟神事,一样悲欢逐逝波。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山河铁臂摇。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至今不少人还能背诵。您还记得当年全民防治血吸虫病运动的情景吗?

  曾:当然记得。血吸虫病是人畜共患的一种寄生虫病。患此病者血吸虫在人体内产卵,随粪便排出,在水中孵化为毛蚴,侵入钉螺,发育繁殖为尾蚴,逸至水中,一般人接触有尾蚴的水,尾蚴即侵入体内导致发病。此病在我国流行,由来已久,晋隋以来的祖国医学文献中都有类似血吸虫病的记载。

  血吸虫病,儿童得病影响发育,甚至成为侏儒。妇女得病多不生育。青壮年感染此病影响劳动,到了晚期,腹大如鼓,丧失劳动力以致死亡,造成许多农村人烟稀少,田园荒芜,还出现了不少“寡妇村”。1953年沈钧儒先生写信向毛主席反映。毛主席极为关注,9月27日即复信指出:“血吸虫病危害甚大,必须着重防治”。于是,研发防治血吸虫病新药的任务落到了我们中科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的科研人员肩上。我们先是到上海郊区的青浦进行调查取样。根据我们的分析,当时世界上的血吸虫有三种,分别是日本、埃及和曼氏血吸虫,中国发现的是日本血吸虫。于是,我们开始抗血吸虫病药物的研究。

  那时,我国治疗血吸虫病的主要药物是酒石酸锑钾,存有不良反应,只能静脉注射,使用也不方便,当务之急就是改进原来药物的使用和寻找新药。为此,我们花了13年时间,发现了玫瑰苯胺防治日本血吸虫病的作用。为毛主席号召的消灭血吸虫病出了一点力。如今中国研制的玫瑰苯胺在亚非等国家仍在使用。

  三进上海医学院

  金:您从事药物研究是因为家传的因素还是由于您从小就喜欢而且立志要从事这个专业研究的?

  曾:说来话长啊。我父亲曾约,在南京高等师范(中央大学前身)原是学习化学专业,在一次化学实验中发生爆炸,躲过一劫。后来因此改习文史地专业,但他一直对改行很后悔。他是温州瓯海中学(今温四中)的创办人之一。我也在瓯中学习过;谷寅侯、朱然黎先生都教过我英语。

  二叔曾省、三叔曾勉对我的影响很大。我在大学除助学金外,生活费用主要靠二叔曾省接济。学术上,二叔治学严谨,重视提倡实践的学风对我影响深远。我从小身体不怎么好,高中时还生过肺结核,所以为了治病也读了一些现代医学书刊,也就对医学产生了兴趣。我高中是在温州中学毕业的。1946年我同时考取了上海医学院和浙江大学。我到上医报到时,发现宿舍很小,不喜欢,又转到浙大,但仍留恋向往上海医学院。翌年,重新报考上海医学院,以第三名的成绩被录取。谁知在体检时又发现肺病进入活动期,学校不准我入学,我只好回瑞安休养。接着我们迎来了解放,我又回浙江大学复学,并转入药学系。1952年秋季,随着全国大学院系的调整,我也随浙大药学系并入上医。因此,我的同学说我是“三进上医”。

  我的叔叔曾省、曾勉

  金:说到曾省、曾勉,那可是当年名重一方的大学者啊。据我所知,曾省先生是著名生物学家、曾勉是著名的柑桔专家。您是他们的侄子,那您还记得与他们交往的往事吗?

  曾:我的祖父去世早,那时家父才五岁、二叔三岁、三叔不到一岁,是祖母将他们抚养成大的。他们从小喜欢读书,与我国水生生物学的奠基人之一伍献文先生一起长大,一起到法国留学,获得博士学位。回国后曾省历任青岛大学、四川大学、湖北省农学院等大学教授。他还是中国生物学开山祖师之一秉志的入室弟子。秉老师重视调查研究,好几年的暑期都带领他的弟子到瑞安沿海采集标本,住在我们瑞安老家小院里。建国初期,河南省小麦吸浆虫灾害严重,时任中南农业研究所筹备主任的曾省,实地开展防治工作,成绩卓著。他的专著《小麦吸浆虫》,就是这个时期的经验总结。之后,他调任中国农业科学院植保所研究员,积极倡导生物防治。他在《科学通报》上发表的《虫生微生物及其利用》一文,是我国有关领域内的最早论著之一。

  曾勉曾任中国科学院柑桔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全国三届人大代表,第五、六届全国政协委员。是国际上著名的柑桔专家,培育了不少新品种,尤以“夏橙”、“温州蜜柑”为最。可是,因为种种原因,他晚年命运坎坷,景况不佳。著名温籍作家黄宗英的报告文学《橘》,曾引起轰动,主人翁就是曾勉。由于黄宗英的文章和伍献文的奔走,老人的境遇得到了改善。

  绿茶、疟疾和越战

  金:接着还是说说您自己吧。您是何时开始药物代谢动力学研究的?其中有故事吗?

  曾:药物代谢动力学是研究药物吸收、分布、代谢与排泄过程的学科。我是在研究生毕业后的1961年开始这一学科的研究。我还记得这样一件事。

  1966年,越南正在进行抗美战争,战场上流行恶性疟疾,影响了战斗力。越南要求我国政府帮助研发抗疟新药。我参加了由化工部、中科院等部门人员组成的“5·23”任务组。不久,中国中医研究院中药所从我国黄花蒿中提取了抗疟有效成份青蒿素,这是“5·23”任务组的重大科研成果。但青蒿素水溶性和脂溶性较差,不利于合格剂型的开发。经上海药物研究所结构改变后,获得脂溶性较佳的蒿甲醚和蒿乙醚。我们的课题组还负责蒿甲醚的药物代谢和药物代谢动力学的研究。

  金:听说您曾经在一次国际会议上与美国专家为此而进行了交锋,是有这样的事情吗?

  曾:确有此事。当时美国军队在越南也遇到了疟疾问题,也在组织抗疟新药的研究。那时,由于我们的专利意识不强,新药研发出来了,没有申请专利,美国研究人员就攫取了我国的研究成果——蒿乙醚技术,而且还宣扬蒿甲醚与蒿乙醚经过人体代谢,分别形成甲醇与乙醇,甲醇比乙醇毒性大,所以蒿乙醚比蒿甲醚更为安全的说法。

  1991年春天,世界卫生组织在北京召开学术交流大会,美国一位专家在大会上又老调重弹,鼓吹蒿乙醚如何安全可靠。

  当时正值春茶上市时节,与会者都在喝中国新绿茶。我在会议上作了有关专题学术报告后,打出了英文投影:“亲爱的同行们,如果你们确实相信蒿甲醚代谢生成的甲醇量有毒,那么一杯绿茶中咖啡因生成的甲醇量要比该药大一倍,其毒性应该更大了。虽然中国绿茶的味道醇美隽永,清香诱人,但我要及时提醒诸位,切勿饮用过多,谨防甲醇中毒!”

  顿时,会场上一阵躁动。这时,我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刚好与我邻座的就是那位美国教授,他不无尴尬地为我冲满一杯绿茶,说:“请多喝一点甲醇吧!”会场里立即爆发出一阵哄笑。我以我的幽默反驳了外国专家的观点。因为我作过试验,一个疗程蒿甲醚生成的甲醇量,还不到一杯绿茶中咖啡因生成甲醇量的二分之一,因此是绝对安全的。

  金:您的研究成果让同行信服,不仅体现了我们国家的研究水平,也在外国专家面前塑造了中国科学家的形象。我还有一个问题,您与叶永烈先生经常相聚吗?

  曾:我们是表兄弟呀,从亲戚上来说,在上海我们两家是最亲的亲戚,时常走动的。你写他的文章能否给我看看,我们在上海读不到《温州都市报》家乡的报纸是很能吸引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