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要抄的,是这几天偶得的张怡荪(张煦)先生所译H. A. Jäschke: Tibetan Grammar(耶司克:《西藏文文法》,新亚细亚学会,民26年4月)的译者叙头一段,OCR过来改了半天,应该没啥错了(专名号删了,书名号改成《》了)。


余昔居北平發憤習藏文,頗為知者所非譏。或謂舍田芸田,賢者不為。或謂正路不由,非所願聞。竊自思維,四境之內,藏文通行于西藏青海西康,及甘肅之一部蒙古之全部,幾與漢文平分領域。為國家計,吾輩習漢文者寧不當有數萬萬分之一二人事此乎。歐西文明,類在人的外境上覓領土,西藏文明,類在人的內心上覓領土,皆能篤行匪懈。西藏對歐西文明最為落伍,歐西對西藏文明,亦未得入伍。就其淺言,嘗見所謂『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者,』求之藏士,往往而在。為文明計,吾儕數萬萬人中,寧不可有一二人事此乎。以此思維,終不退轉。然不顧非譏易,尋求教師難,終日馳車,偶獲問津,或則言語不通,或則講解不明,或則發音易勢,或則時間無閒,其難非一,其事多阻。爰取耶司克氏(H. A. Jäschke)所著《西藏文文法》(Tibetan Grammar)讀之。居清華園時,將耶司克氏書粗譯一遍以資練習。日居月諸,傭書青島,今夏有以藏文枉見商榷者,乃將寺本婉雅氏《藏文法》書乘暇迻譯,複將此書1929年版重譯一通。審知西藏文法以歐洲文法之條例部勒之,學者事半而功倍,略具高中畢業學力僅需時二月類能粗通,足資學習語言閱讀典籍之用。惟歐人著述,皆依歐人習尚解說,間有不適於素習漢文者之探討,儻得深通漢籍人士,比擬漢文法語法以為解說,則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以余譾陋,假之方便,孜孜為此,朞年有成。


张怡荪先生主编的《藏汉大辞典》是很出名的,但我一直不知道他还翻译过Jäschke的这部名著(网上有原书1883年2版)。该书的中译,我以前知道的只有张次瑶的《藏文文法》(收在蓝吉富主编《世界佛学名著译丛(8):藏文文法(三种)、西藏宗教研究文献目录》,华宇,1985)。网上一些对张先生生平的介绍(www.bashu.net/people/z/zhangyisun.htm 这个比较详细)都没有说到这本译作——可能是因为题名“张煦”不为人知吧——甚至王启龙《民国时期的藏语言文字研究》(西藏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06, 2003)也未提及此书——不知道可不可以据此说本书的影响有限(王文似乎对张先生的著作颇多漏略,如《藏汉集论词汇》、《藏汉语对勘》等等皆未涉及,题作“西陲文化院编印”的《藏文书牍轨范》实际也是张先生的著作。不过这里就不多说这些我自己都没见过的书了)。


不管在那兵荒马乱年月的影响如何,这实在是本不错的书,从《译者叙》里的自述也看得出张先生翻译之认真。字母部分的梵文多有错误,大概是因为国内没有现成天城体铅字的缘故,后文还没比较,以后再说好了,先引《叙》的第一段来看。


转这段话,一是因为看张先生自述学习之困难而决心之坚定、译书之严谨让人钦慕,二是因为偶然看到连岳blog上《一位藏族姑娘的邮件》(http://www.lianyue.net/blogs/rosu/archives/121353.aspx)有些感动,三是文中说“藏士”的品格,似乎曾在其他民国学者论西藏的文字里见过类似的文字,但忘了出处,在这儿征求下答案。


最后说本新译成中文的语法书:
麦克唐奈著,张力生译:《学生梵语语法》商务印书馆,2006


这是朗润书目给的版本信息,想来不是无中生有,但2006年的书我去年在北京没见到过,到现在商务网站上也没有,就很让人奇怪,有见到的同志务请知会一声。


这书的中译让想学梵语的又多了一种简明的参考书,自然该说是好事,但我挺担心翻译质量的。这种书看着是初级,可没有对语言的透彻了解是写不好的,对于译者而言,也存在着同样的挑战——甚至更难。Jäschke的这本小册子仅仅百页而且有些字大行稀,可张先生的重译还“孜孜为此”地折腾了一年(后文又说“譯者迻譯原本略有校改,或逕易原文,或但加意見,多用按語附於本文之後。亦有但改原文,未加按語,如……諸如此類,未能縷數,皆由譯者信筆直書,以致未及附語。譯者於原本譯義及藏字二端,凡有改易,皆所確知,既不敢妄改,亦不敢不改。”想见不是他跟我似的看不懂才翻得慢,呵呵),所作改易是否合适得慢慢看了再说,但“凡有改易,皆所確知”这几个字是很让人佩服的,Jäschke可不是等闲之辈呢(他的藏语语法和辞典在BBKL词条里的评价是“das Wörterbuch und die Grammatik, die beide heute noch unverändert Gültigkeit besitzen”(二者今天仍然都具有未改变的效力),这一百多年藏学有多少发展啊)。


那么这位译者的水平是不是足够来翻译Arthur A. Macdonell的这本“大家小书”呢?我并未听说过他的名字,查了下朗润,知道有个军旅诗人叫这个名字,另外还有一位写过《玄奘法师年谱 英汉对照》(宗教文化出版社,2000),我想这两位应该不是同一个人,而后一位更可能是我要找的译者,就去找了《年谱》来翻了翻,是本改编已有著作的通俗读物,我瞎翻了几页,只有序言里一个“裨使顺利付梓”记得清楚——这并不能太说明问题的,但总让我有些不爽。另外序文称宗教文化出版社的人为“同仁”,那么想必也是那儿的了。商务以前出罗世方著、巫白慧修订的《梵语课本》时做得并不细心,也不知道现在出这书会怎么样。等见到书好好跟原书对比着看看,再接着本文写吧,呵呵。

最后想说的,是偶然看到裴文的《梵语通论》在CX有电子版了,真是个让人不知道该说啥的消息啊,哈哈,从版权方面看我有点高兴,从受众方面看我又比较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