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5月16日)晚上Twitter的創始人Biz Stone和傳播研究系的教授Steve Peterson在UCLA做了一次對談講座,一個多小時的時間,Biz插科打諢地把他和twitter的故事扯了一通。講座裡沒有創業的成功秘籍,沒有電影般的傳奇經歷。但是Biz的坦率和健談讓一個半小時的對話不至流於平淡。略略記下一二,也算是不負此行。

成功的產品:做自己想要的,做自己也會用的。

和大多數的創業者一樣,Twitter並非Biz的第一個產品。在blogger干過的Biz一直專注與social media,而他在twitter之前的產品,是一個podcast平台,簡單的說,就是用戶可以通過mic錄一段音頻,然後通過rss散播到全世界。聽上去很酷,“語音版的twitter?”,不過最後的結果,這個產品完全沒有取得成功。為什麼呢?當時我的腦海裡轉過十七八個技術難題,“語音比文字難儲存”,“語音不能像文字一樣索引,被方便地搜索到”,“rss在手機上不能方便的使用”……

然而,有比技術更重要的前提。“做了這樣一個產品,你自己會用嗎?”

這真的是一個很尷尬的問題。

從學會寫程序到現在,我幾乎從來沒有使用過自己的作品。唯一的例外是一個能夠從douban上自動下載專輯封面和曲目信息的mp3播放器,我寫完以後圖新鮮用了差不多一個月,它最終和成千上萬行悲慘的代碼一起,被塵封在硬盤一個叫做course projects的文件夾。因為,在得到成績單上的分數之後,我並不真正需要他們。

Biz的問題也是一樣。相比一小段文字,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興趣和自信把自己的聲音讓全世界聽到的。而那些真正想要這麼做的人,也更樂於選擇用iTunes之類的功能更成熟的產品。如果每天打開電腦,不是看微博,而是“聽”每個人天南海北地說,這事兒是不是有些犯二呢。當Biz發現自己正在做這件犯二的事的時候,他果斷放棄了。

在這個年代,人們已經足夠聰明,能夠制造出各種繁雜的工具,但人們似乎又不夠聰明,總是無法把自己的力量用到點子上。對於技藝的施展往往會由於短視而陷入為了制造而制造的迷途,讓技術常常陷入外表華麗復雜而存在感缺失的黑洞,甚至導致本末倒置的畸形的追求。這種對於基本問題的迷失,是追求專精與分工鮮明的現代社會帶來的一大流弊。而這一問題在專精社會的最前沿──現代藝術,學術以及科技產業上表現得尤為明顯。拿身邊的例子來說,眾多博士生都以發表文章為追求,要進入學界,更是要發表十篇以上的頂級論文。然而,每年以千計的論文中大多數都是廢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原因在於許多論文只是機械的堆砌,拿一個數據,套一個模型,做一組試驗,而最關鍵的動機,只是淪為了引誘審稿人閱讀的華麗外衣,需要的是“粉飾”和“吹牛”的技巧, 把一個并無所用的研究“化腐朽為神奇”。誠然,這些話語中有戲瘧的成分,也不得不承認在這個時代,幾乎已經沒有什麼迫切需要實現的技術發明,而科學研究本來就是大海撈針。但是盲目畢竟永遠不能帶來進步。這也是為什麼念PhD最難的部分,永遠是找到一個合適的研究題目。值得安慰的是,人人都走過一萬條死胡同,我們的下一個或許就是通路。

言歸正傳,在Biz和他的伙計們發現自己正在錯誤的方向的時候,他們讓公司的所有人放下手中的工作,給大家兩周的時間去重新想點子,重新開發產品原型。在兩周後,twitter出現,開發人員自己率先嘗試,紛紛覺得這個東西很有用,投入了更大的熱情,公司自發地回到了正確的航道上。

想起前幾天參加Facebook的hackathon大賽(24小時內開發一個app),對於題目的唯一要求就是"Do what you want to solve your own problem."想說服大家先得說服自己,簡單的道理,總是這麼難履踐。

社會責任:傳播者twitter不是革命者,社會責任是重要的競爭力

Twitter近年在政治變革,世界大災等大事件中扮演了第一時間目擊者和訊息傳遞者的角色,研究傳播的Peterson教授自然特別關注twitter的這一功能。談到twitter會在這些事件中擔當的角色,Biz堅持twitter應該保持中性的傳播者特質。“信息的傳播與分享對於人類社會是有所裨益的”,在這一信條之下,像twitter這樣的“社交網絡傳媒”最佳的姿態應該就是做好自己的本行,擔任一個忠實的傳播者。

近來有很多興起的討論,鼓吹網絡媒體取代傳統的新聞傳媒。看似聳人聽聞的論調背後,是知見增長的大眾對於常年扮演專家和新聞“發布者”的新聞傳媒的一種厭棄和起義。傳統的媒體,比如報紙、電視乃至學術刊物,除了信息的傳播者之外,同樣扮演著信息提供者的角色。而隨著政治,商業對於媒體的滲透,導致傳媒提供的信息出現了偏見甚至虛假,大眾自然會產生反感,而投身“英雄不問出身”的社交網絡傳媒之中。這與軟件行業的開放源代碼運動和音樂界的獨立風潮事出同源。Twitter,可以說是這一文化風潮的縮影。而這一風潮的致命傷,便是缺乏商業成功的因素。獨立電影永遠賣不過好萊塢大片,而在銅臭味與泡沫共同泛濫的互聯網業界,變節更是常有的事情。而對於Twitter而言,堅持中性立場不僅僅是一個道德立場的張楊,更是生存的根本。Twitter的價值也許不在于140字能帶來多少美金,而正在于他獨一無二的文化地位。名字叫做Biz(bussiness的縮寫),這位twitter的創始人對此自然了然於心。

在中東變局中搶鏡的社交網站,現在被大眾披上了一層正義的外衣。而與Google的”Don’t do evil”的格言不同,twitter更像是“被從善”,靜默的傳播者出人意料地成為了點亮火種的關鍵。 Twitter所要維護的,并非自己的善行,而是自己創造的這個行善的環境。(當然,也有行惡的可能,比如散布謠言。這個問題也許在中國的微博上更為嚴重,因此這次沒有討論到這一個話題。)遺憾的是,我們的國家,卻站在了這種正義的對立面。Biz直言twitter不會在中國開展業務,因為他認為中國的思路與twitter不符。當他提到這一點的時候,說道,“We believe information sharing is good, but China don’t agree. ”。用的是中國,而非中國的“有關機構”。其實如果Biz知道微博在中國有多火熱,知道昨日剛剛注冊微博的台灣言論自由的著名鼓吹者李熬先生一天內粉絲過十萬,他大概不會隨意用China don’t agree這一泛稱了。中國人一直喜歡“轉發”,願意做信息的分享者,在RT(retweet)出現之前十年,ZT(轉貼)就已經是中文網路上的常用詞了。不同意的,只是那些在顫抖的老人政治家們,他們零落的信徒們,和那些在這個畸形的環境中牟取利益的人們而已。

Biz結束這一話題的最後一句話,深得我心。“社會責任會是現代品牌重要的競爭力”。人們總是做他們認為正確的事情,總是願意為在做正確的事情的公司工作,總是希望他所做的事情能獲得道義上的認可,而消費者也更願意在這些公司上花錢。Google一直被認為是最理想的雇主,能吸引最好的工程師,科學家甚至哈佛教授投奔,想必也就是這一原因。而反面的例子,分別問問香港科技大學和北京郵電大學的同學是怎麽看待他們的校長的*,其中的反差就可以讓人管中窺豹了。

*香港中文大學校長諾貝爾獎得主高錕,深受學生愛戴。北京郵電大學校長方濱興,人稱“GFW之父”,學生中大有與其志不同道不合者。

柏林蒼穹下

對于我來說,講座最大的驚喜出現在最後。教授讓Biz寄語UCLA的學生,本來以為會聽到無聊的“請努力奮鬥”之類的老生常談,沒想到Biz卻舉出了《柏林蒼穹下》這樣一本標准的歐洲文藝電影推薦給大家。毫不誇張地說,Biz是我來到美國之後第一個見到的喜歡Wim Wenders作品的人,實在是讓我眼前一亮。很明顯,聽眾對于這部電影相當陌生,以至于當Biz講述到天使落入人間被自己的盔甲砸破腦袋這一劇情的時候,全場一片哄笑。

Biz說,這部電影讓他明白,墮地是美好的開端,要勇敢地為了追求的事情墜落到地面。我想,這是美國文化對于這部影像詩歌的解讀吧,不論妥當與否,而我只希望他和twitter也記得影片中反復出現的那句話”als das kid kid wa”。當孩子只是孩子的時候,總是看得見自己的夢想,而飛速成長中的這些弄潮兒們,不要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5月18日凌晨于洛杉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