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在鉴证科喝咖啡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并不是她对加班情有独钟,只是死党阿丽的工作还没做完。阿丽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娇小的个子,即使放在鉴证科这样非一线的部门也略显得柔弱。安妮并不太喜欢她把长发盘起的样子,好像个打字员。
“所以你又被黑面张骂了?”
“没有啦,张sir其实很温柔个男人,你不要讲他坏话。”阿丽嘟着嘴笑,把切片放到显微镜下面。
“那个黑面鬼?”安妮翻着眼睛回想她跟张的交集。安妮是扫黄组的,D张属于重案组,每次见面两边都火花四溅,实在谈不上好印象。大概是那次在抄一个夜总会时碰到,安妮很讨厌重案组的家伙——任何人都不喜欢自己的工作被别人插手。
“是啊,我第一次跟他说话呢。他声音好好听。”阿丽继续笑着说。
安妮想了想,似乎每次见到那家伙都是在边上抽烟,一个老烟枪的声音能好听到哪里去。“喂,你不会是喜欢他了吧?”安妮皱眉得出一个结论。
阿丽没说话,这样安妮很不安。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好朋友跟那个黑面鬼拍拖,确切的说,D张在她心中是个留着可疑长发常年看不见脸的怪人,大夏天都会穿一身黑西装出现在吸烟区吞云吐雾,与其说是督察,不如说是个肺癌末期伴随重度孤独症的行为艺术家。安妮放下咖啡杯,走到阿丽旁边,似乎对方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我得去找张sir!”阿丽有些惊恐的说,以至于不小心将一个证物袋掉在了地上,还好里面放的只是现场发现的一点积灰似的东西。安妮帮她捡起来,一同离开实验室。

——咔嚓。
昏暗的墨绿色灯光下,餐盘显得尤其令人缺乏食欲,何况镜头正中是一根切碎的香肠。非常非常碎,标准的一厘米一刀。
“哇噢!”Alex移开自己的相机,对餐盘中的食物吐槽,“干嘛每次都切这么碎啊?”
D张毫不停顿的继续切着,直到咽下嘴里的食物,才不慢不紧的说:“好消化。”Alex做了个“嗯哼”的表情,于是他盯着自己朋友的相机仔细想了想。一直以来都这样吃东西,被人问到为什么采用这种方法还是头一次。“先切碎掉,就不用嚼很久啦,食物要细嚼慢咽才能消化的。”D张认真的说。
“可是……”Alex的脸扭曲成一团,终于还是说出来:“你不觉得自己切得好难看吗?让人没有食欲耶!”
“吃东西是为了填饱肚子,只要吃饱就好了,跟食欲有什么关系。”D张疑惑的看了眼自己的朋友。Alex的视线随他的餐刀晃来晃去,说:“你等我把它洗出来给你看!”他确信任何人看到D张切碎的香肠都会恶心半天。知解是一个酒吧的名字,也是Alex常待的地方。作为相互间差不多算是唯一的好友,Alex认为自己有必要将新女友向D张介绍一番。可惜扫干净食物之后D张表示自己需要去一下洗手间。“忍一下啦,她马上就到。”Alex抬腕看了看表,跟约好的时间还差两分钟。D张挥挥手留了个背影给他。
Alex是在一家医院认识了洁。怎么说,大概算人如其名,洁给人的感觉就是干净,非常干净,大概跟她在医院工作有关,无论什么时候出现,都会有消毒水的味道,笑起来两颗明显的犬齿衬得人特别亲切可爱。作为整天泡在暗房里的人,那天在医院走廊上看到洁的时候,午后阳光从窗口投在她身上,Alex非常清楚的明白这就是眼前一亮。洁准时出现在知解,穿着白色的套装长裙,挎着一个小皮包,长发披肩,对着自己笑。Alex很激动的想,D张根本不应该这时候去什么洗手间,他应该好好看看这天使一样的女孩!然后把自己那身一万年不变的黑色外套换掉!两人相互问好之后,洁笑着问他要介绍给自己认识的好友在哪里。Alex正要回答,就听见D张的脚步声。
“哎……”Alex的笑容被打断掉,D张的表情显然很不对。
“有事,你跟我出来一下。”D张一把拿过Alex的相机,径自走到酒吧后面的小巷。大概是被他的臭脸惊到,Alex安慰了洁几句,让她去早已定好的包间等待。他将沙漏翻了一面,说:“很快,你等我一下哦。”“有事不用管我啦!”洁笑着说。

“什么事啊……”Alex刚冲到后巷,就看见D张在鼓捣自己宝贝相机,很熟练的把里面的胶卷取了出来。“喂!你不晓得这是我老婆吗?”Alex故作生气的样子,事实上鉴于自己的好脾气很难真的冒火,他确实希望向D张清楚的传达这个信息。
D张面无表情的说:“我还以为你老婆是里面那个。”
这句抬杠显然令Alex心情很好,得意地问:“怎么你嫉妒啊?”
D张盯着他看很久,以至于Alex也不得不严肃起来。
“4月13日晚上6点到8点你在哪里?”
这句话太熟悉了,Alex忍不住吞口水,难以置信的看着D张。他不清楚这算是一个玩笑还是整蛊,D张的表情太严肃了,可是见鬼的那张脸从来都很严肃。
“在家里。”Alex冷冷的回答。
“有人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当然没有,这个时候自己不是在暗房处理胶片就是在睡大觉,唯一的朋友除了让自己帮忙拍分尸现场的照片之外,根本对相机与胶片毫无兴趣吧。
“你曾经去过案发现场吗?”
“去过一次。”
D张瞳孔突然缩小,追问道:“什么时候?”
Alex一把夺回自己的相机在举在D张面前,一字一句的说:“你带我去拍照的时候。”
“除了那次。”
“从来没去过!”Alex真的生气了。
D张一时没有说话,半垂的眼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可是你却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狭长拥挤的窄巷,脂粉与鱼虾的腥臭,铜黄色锈迹斑斑的锁孔,突兀的灯泡在头顶摇晃,落下令人晕眩的影子……
Alex喘着粗气看向D张,显然回想起来的画面并不让人愉快。“你知道,这不是我自己看见的!”
人影一路走进逼仄的小房间中,暗娼的房间。显然房间的主人经济并不宽裕,甚至没有考虑过稍微粉刷一下四壁。粉红色的彩纸制成灯罩,整个房布满了暧昧的甜蜜色彩,然后……
是女人的惨叫、惨叫、惨叫。
血液飞溅,温热的滑过手臂与胸膛,甚至在睫毛尖呼啸。
粉红色的房间如同升温,血色在其中沸腾。噩梦般的景象。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过!”Alex举着相机在D张脸上摇摇欲坠,“如果不是你当初让我去看,我会知道这些吗?是你让我去拍照!”
“死者的右手小指,你还记得吗?”
Alex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找到这只小指的过程让他恶心不已,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浮现。
“刚刚鉴证科的同事告诉我,那根小指的指甲里面,有你的皮肤组织。”那张常年遮掩在长发下的脸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D张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下定决心似的从小巷匆匆离开。昏暗的水泥路头一次那么漫长,上面满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光。D张突然打了一个寒战,过去的回忆变得模糊起来,他甚至一时想不起是如何认识了Alex。真的是太久了不是吗?久到一出生你就在我身旁。
D张爆了一句粗口,狠狠地一拳打在水泥墙上。Alex的失忆症也传染给自己了?
他用力想着两个人的过去,一起吃饭,就跟今天一样,一起去现场,带着相机,一起默默的接受对方其实跟自己不在同一个空间。他在满香港的跑,Alex在满世界的跑。可是只要一个电话,Alex就会举着相机出现在自己身边。然后……
该死的然后那个傻瓜就会陷入某种半昏睡状态中,告诉自己,在闪光的瞬间,从相机监视窗中看到的犯罪影像。血、尖叫、尸体……就跟这次一样。他一边无可抑制的想要想起两个人最初认识的场景,一边暗骂自己什么时候了这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D张走了没多久,Alex就忍不住在后巷吐了起来。那根小指,天晓得!分解成上百块的尸体,跟D张切成零碎的晚餐像极了!他还记得正是那根小指,自己才会千里迢迢赶回香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透过相机监视窗,偶尔会看到奇怪的景象。一些本应发生在过去,早已消失的景象,随着闪光灯无所遁形,一帧一帧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看见人影站在横尸现场的床边,右手一扬,抛出烟头之类的东西。D张则在他说的位置,踩着木凳发现被抛到老式吊扇上的小指。每当这种时候,D张就会惊奇的看自己一眼,然后埋头工作。这种近似赞扬的一瞥竟然让他忘了深究——为什么?为什么会看见?这些可怕的、恐怖的、残忍的,最重要的是——过去的景象?只有满世界跑着,陌生的风景才能带走他内心的苦恼。失忆症是怎么来的?既然失忆,那么这个问题就没有答案了。连同自己的过去也没有答案。D张与自己是怎样成为朋友,没有答案。他只知道睁开眼睛,看见D张的脸,从那时候起,D张就是自己的朋友了。
可是刚才,他是在怀疑自己咯?难以置信!

Alex回到酒吧洗手间擦了擦脸,又漱了下口,他还没忘包间里有自己的新恋人。

叫着洁的名字推开房门,Alex打算告诉她,D张那个贱人因为工作的缘故必须赶快回警局,下次再介绍他们认识。那个白色的天使一样的女孩倚靠在沙发背上,毫无防备的闭着眼睛,似乎睡得香甜,长长的睫毛伏在脸上,像一个柔软的洋娃娃。Alex走近她。沙漏掉在地毯上,他随手捡起来放好。白色的药片洒落在桌子后面,甚至落在她白色的套裙上,浑如一体。Alex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回来啦,你醒醒。”
洁的脚边是打开的药瓶,Alex突然一阵晕眩。

回家吧——
回家吧,跟我一起——

一个长相怪异的女人轻轻揉着自己的眉心,一遍又一遍的对自己说。Alex觉得眼皮好沉重、好沉重。女人倒三角形的眼睛饱含深情,浓艳的红唇却噙着一丝冷笑。她的头发很短,贴着头皮,枯瘦的身体上能清楚的看见骨骼的模样。怪异的女人怀抱着Alex,突然凄厉的尖叫起来。不!闭嘴!头好痛!颅骨要裂开了!什么东西在拼命的往外钻。
他终于失去了知觉。

D张被要求回避案件。
嫌疑人初步确定为Alex,性别男,职业摄影师,身高174公分,体重68公斤,亚洲人。曾经与督察D张关系密切,协助警方破获案件。目前行踪不明。
鉴证科的阿丽看着D张的眼神有些同情。D张与Alex是好友,全警局都知道。自己却告诉他,你的个好友可能是犯人。回想起来,能发现这个细节,全是因为D张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你的指甲哪里做的,好美。
——没有啦,只是用热水泡一下,然后再修剪,打磨光滑之后呢,再涂指甲油,就会比较有光泽。
——这不就对咯!多用点心思,花多些时间,这样才能有线索啊!
如果不是返工把所有的尸块都做一次检查,也不会有这个发现。
“发什么呆?”安妮拍拍她的肩。
“没有啦……你又去抽烟!”阿丽发起控诉,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口香糖。
“你喜欢的那个张sir最近很不对劲哦。”安妮剥开糖纸,一边说。
“嗯?啊……啊,嗯……”阿丽低头把碎发拨回去。
“怎么很紧张他的嘛!”安妮吃吃的笑,“刚刚我在吸烟室跟他聊了聊,声音真的很好听哦。想不想知道他说什么?”
阿丽白了她一眼,说:“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八婆!”
“他说他好钟意你的!说你个子小小,同他正般配。”安妮一边说一边捂着肚子笑。
“都说不要听啦!我去开会,一会儿还要加班,你自己先走啦。”
看着阿丽慌慌张张抱着文件离开,安妮把口香糖从嘴里拿出来,拉出长长一条,贴在她的手提包上。这是小时候还在围村时经常干的恶作剧。
其实安妮刚才并不是去了吸烟室,而是偷偷在天台上抽烟。吸烟室的味道太难闻,男人们的汗臭味盖过了二手烟。所以D张上天台接电话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她。
D张跟电话那头的人很生气的发火,虽然克制自己不要太大声,但安妮还是听到了。
——你快点回来!有什么事情说清楚!不声不响就走掉,你这算是畏罪潜逃你知不知!
——OK,你现在在边度?
——昨天打电话在纽约,今天话我在柏林?!你是不是连我都不信,啊?!
——喂!……喂!

第二天听说D张回家放长假,安妮路过机票代售点的时候看了下,去慕尼黑的航班有七次。
Lucky Number。

Alex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埃菲尔铁塔上了。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上去的。浑身上下只剩一条牛仔裤,衣服消失不见了,难道自己变成了绿巨人?他用力拍了拍脑袋,混沌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他就要来了。”
长着三角眼的怪异女人站在更高处,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笑。那个笑容怎么看都让人不舒服。
“谁?”
“最后一个人。”女人站得笔直,望向远方,“杀了他,我们就回家吧。”
风很大,Alex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疑惑的看着怪女人,好奇她那么纤细的身体怎么不会被风吹下去,站在这里,连自己都有些站不稳。
“你要杀谁……”一阵耳鸣,Alex捂着头,突然脑海中出现一个人的脸。D张,他突然想起,自己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打电话给D张,但是不等对方赶到,自己就在另一处醒来,不管两地相隔多遥远,自己就那么不停的变换着所在,电话中D张的态度也由最初的愤怒变成了另一种难以言明的东西。
“他来了。”怪女人平淡的说,“马上就可以杀了他了。”大风中隐约听到她说的是D张的名字。
“然后,我们离开地球。我们回家。”怪女人又垂下头对着他笑。
Alex感觉肌肉与骨骼开始痒,然后是痛,撕裂般的痛。他紧紧握住身边的一根铁柱,稍一用力便留下四根指印。
“Alex!你在上面吗?”D张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别上来!”Alex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变化,他模模糊糊意识到,D张现在上来,真的会被自己杀死也不一定。
“少废话!好好待在上面!”D张似乎爆了粗口,“我马上就上来!”
“马上就可以回家了。”怪女人伸出手掌,卷曲了中指和无名指,抵住自己眉间做了个手势。Alex能感觉出她的喜悦。
因为自己也在喜悦。
对血的喜悦。
用手,活生生将人撕裂开时,飞溅出的温暖的血的喜悦。
Alex脑中响起D张说的话,那一百二十七件尸块,是被人徒手撕开的哦……
“回去哪里?”Alex的眼睛突然发出幽幽的绿光,回望怪异的女人。
“你想起来啦?”怪异的女人咧嘴一笑,“回我们的母星。”她忽然疑惑的扭转着脖子,“血已经够了吗?可是你还没有杀了他,还没有取回地球上最后一份记忆……”
“Alex!你跟谁在说话!?”D张的声音越来越近,Alex的心也越跳越快。
“不!我已经取得了所有的记忆!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Alex几乎是在嘶喊。他听见D张停在途中询问自己的声音,然后昂起头,那个怪异的女人化作一团绿色的光芒。
“带我离开这里!”他大喊。然而发出的已经不是人类的声音。如同上百只巨兽在咆哮。
妖异的绿光覆盖在他身上,将他团团包裹住,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看见D张的五根手指出现在视线中。夜风很大,他能想象D张摇摇欲坠的样子,也能想象自己在地球上唯一一个朋友咬牙坚持的样子。
但是,再见了我的朋友。
D张站在绿光消失的地方,背上是他的相机。
风刮起了他宽大的风衣,长发凌乱的在黑夜中飞舞却又不着痕迹,原本清秀的脸上也长满了胡茬。
“再见了,Alex。”
绝望的眼眶中落下眼泪。
——咔嚓。

END


十多年前第一次看知解时空就想写了,没想到今天才动手。一口气写完的感觉真好。故事其实已经记不得多少了,只记得些许镜头,凑合着把这个故事大概讲述了出来。了却一桩心事,真是万分高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