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一场新式战争

问题在于延续路线并不能阻止共产党取胜,民族解放阵线仍然在消耗西贡政府的实力,而这个政府自己本身就问题重重。腐败遍布政府的每个部门,让市民士气低落,给不断地反叛起义提供了正义的理由。政府对政治抗争的反应非常凶狠,更加激发了反抗的程度。将军们把太多的时间花在内耗上,反倒没时间对付越共,被征招入伍的年轻人则拒绝在前线送命。约翰逊想知道事情是如何变得这么糟的。“我们本来可以留住吴,”他对他最亲近的幕僚们说,“那么我们要不要另找一个替代品?”

再也没有吴廷艳这样的人了,约翰逊不得不清醒的面对在伟大社会完成之前他就可能把南越输给共产党了。1965年2月越共进攻美军位于越南中部高原地区波来古的军事基地,数名美军阵亡,上百人受伤。约翰逊要求进行有限度的空袭作为报复,同时他召集外交团队拟定一个更大规模的回应行动。厄尔•惠勒和参谋长联席会议提出对北越进行轰炸,约翰逊要接受这一建议,需要相信一个其实适度但又不算无关紧要的跨越:北越就是南越越共的发令人。乔治•巴尔作为副国务卿敦促约翰逊接受这个跨越。“我们必须清楚,北越跟越共是一家。”巴尔说,“我们报复北越就是因为河内在指挥南越,为他们提供武器,训练军队。”

麦克乔治•邦迪McGeorge Bundy作为约翰逊的国家安全顾问认为政府别无选择。“越南的前途是严峻的,”邦迪对总统说,“越共的活力和耐力惊人,他们四处出现,而且几乎在任何时间都在行动。他们本来已经损失了很多人,但他们马上能恢复的比以前更多。”邦迪承认南越政府的软弱和不稳定,他还说政府对此也做不了什么。但是它可以彰显美国的决心。“我们在越南的表现有一个严重的缺点,我们自己需要用实力去改变,而且很多人也这么相信,那就是我们没有意愿、力量、耐心和决心去采取必要的行动并且坚持到底。”一场轰炸行动能够充分表现我们的意愿、力量、耐心和决心。

约翰逊接受了轰炸建议,但是他拒绝告知大众。总统忙于公布他建设伟大社会的时间表,他无意从他争取民众支持他对贫穷和不公正挑战的百忙中把越南战争变成一个社会舆论的主要焦点。

但他的确找来国会领袖到白宫给他们解释政府对波来古事件的看法,并试图获得国会对已经采取的措施的认同。“我们必须做出反应,”约翰逊对议员们说,“如果我们没有做出反应我们等于告诉河内、北京和莫斯科,我们对南越政府没有多少兴趣……南越也会觉得我们抛弃了他们。”约翰逊暗示行动会升级,说他不会限制美国对越共攻击的报复行动。“如果我们的行动召来对手超过我们预期的反击,那我们当然会要求美国军队更大规模的协助,也会需要更多的人员。”

以滚雷行动命名的对北越空袭活动开始于1965年3月初。美军战机从泰国的空军基地以及靠近北越海岸的航母起飞,轰炸了各种陆军、海军基地,弹药库以及运输设施。约翰逊的目的就是要显示美国的坚定不移,总统承认共产党是坚忍不拔的,但他要表示他同样坚忍不拔。

接下来那个月,有一件与越南无关的事件干扰了约翰逊。多米尼加共和国发生了政变,推翻了相对亲美的政府,打算重复类似在其近邻古巴发生的卡斯特罗式的革命。至少约翰逊大概是这么解读的,如果说亚洲出现一个新的共产党国家会对美国的威望以及他的个人政治资本造成沉重一击的话,那么加勒比地区再出现一个新的共产党国家就等于是一场灾难了。约翰逊立即派出20000名美军士兵去圣多明各。约翰逊的批评者们说他反应过度了,他们指出白宫传出的所谓共产党名单很多都不准确。但美军稳定局势后撤出,对多米尼加的社会和政治造成的伤害很小。这起事件产生了一个新的名词:“言行不一”,该词还会在越南问题上缠绕着约翰逊。

多米尼加危机更加坚定了约翰逊决不能输在越南的决心。不管轰炸北越有没有把约翰逊的决心传达给河内,它反正没能阻止南越安全的腐蚀。越共对美军基地发动了又一次的进攻,同时他们破坏、伏击、炸毁南越政府的各项设施、人员以及活动。威廉•威斯特摩兰William Westmoreland作为美军在南越最高指挥官,要求派两个海军陆战队营去南越港口城市岘港,在那儿美军正在扩建一个空军基地。约翰逊批准了,在1965年3月海军陆战队抵达岘港,在此之前美军在越南还只是主要以顾问身份工作,但海军陆战队的抵达象征着美军使命的转变。海军陆战队是战斗贬值,他们接受的训练和配备的装备是为了让他们独立作战的。

美国对越政策在1965年夏天进一步转变。对北越的空隙以及美军战斗部队抵达南越都没能让共产党减少攻击,美国在越南增兵反而促使越共反击的更加强硬。叛乱四起,一系列有组织的袭击给南越军队造成严重损失,同时北越不断通过南北主要交通干线胡志明小道把他们的常规部队单位送到南部。1965年6月威斯特摩兰警告说除非约翰逊批准美军在南越大规模增兵,否则这个国家恐怕会很快落入共党手中。

约翰逊不情愿的从当时每个月都有里程碑式进展的伟大社会计划在抽开身,开始重新彻底考虑他的越南政策。7月他召开了内阁一系列会议,讨论有什么其他良策。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以及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要求新增10万人去越南,使得总兵力达到18万。麦克纳马拉说,只有这个办法能让美国阻止西贡的溃败。

约翰逊仔细的听完后说:“我们绝不能匆忙做出判断,我们必须考虑清楚所有可行的办法。”他问在座是否有人反对五角大楼的提议。

乔治•巴尔反对。近期局势让这位副国务卿对南越问题改变了态度,他认为注定要失败。“我们赢不了,”巴尔说,“我们最有可能迎来一个乱七八糟的结局。”美国已经陷入了泥沼,情况还在一天天恶化。“历史上每一位伟大领袖都不会害怕在条件不理想的情况下做出策略性的撤退。”

约翰逊跟巴尔一样不抱期望,但他担心这会导致美国在东南亚以及更多的地区丢掉威望。“这些国家会不会觉得山姆大叔其实是只纸老虎?”总统问巴尔,“我们会不会丧失信用,背弃我们三位前总统的承诺?……那样似乎会对我们造成无法挽回的打击。”

巴尔说:“但更糟糕的打击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武装打不过游击队。”

“难道你就不担心世界会怎样评论我们的撤退吗?”约翰逊考问他。

“如果我们帮助的是一个由稳定可靠政府的国家,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巴尔说,美国必须在越南停损,从而避免在其他地方造成更大的损失。

绝大多数约翰逊的幕僚都反对巴尔的逃跑思想,或者至少不同意他的撤退建议。“如果我们离开,全世界、全国以及越南人民都会感到惊恐。”麦克乔治•邦迪预测到,“它会影响到所有我们的行动和言论。”迪安•腊斯克引用了多米诺骨牌效应,“如果共产世界发现我们不会对我们的信念追求到底,我不知道他们不会染指什么地方。”亨利•卡波特•洛奇Henry Cabot Lodge曾经做过美国驻南越大使,并将再次出任这一职务,他提醒约翰逊等人慕尼黑的教训,输掉越南会招致未来更多的挑衅。“我们要是不干涉越南,比第三次世界大战更大的威胁就会来临。”洛奇说。

克拉克•克利福德Clark Clifford曾做过哈里•杜鲁门的亲密幕僚,和乔治•巴尔站在同一阵线。美国打不赢东南亚的战争,克利福德说。数字就能说明问题。“如果我们派去10万人,北越也会这么做。如果北越用完了他们的人,中国人就会派来志愿军。”即使美国在越南拥有人数上的优势,它也不会有意志力。美国人不会愿意承受打赢越南战争会造成的损失。“我们要是牺牲5万人之多,我们会被毁掉的。五年,几十亿美元,5万条命。这可不是我们应该干的事情。”如果约翰逊让美国来接管这场战争——这就是五角大楼的计划所必然带来的结果——他迟早会后悔。“我能预见的只有我国的重大挫败。”克里福德说。

约翰逊尊重克利福德的判断,他承认行动升级会造成的风险。“这是否意味着我们要打一场新的战争?”他要求五角大楼作出回答。

麦克纳马拉承认的确如此。之前美国一直依靠南越负担对抗共产党的主要任务,“而如今我们得来挑起重担。”国防部长说。

但是约翰逊不能让自己撤出越南。他对慕尼黑记忆犹新,这个教训令人印象深刻。有人攻击国际和平就必须立即反击,否则袭击会继续而且造成更大的威胁。绥靖主义已经失败过了,如今同样会失败。约翰逊咒骂让他来为南越负责的坏运气,这个国家是美国保护过的国家里最没前途的一个,他在白宫会议里对一群人说:“我们不会守在门口做监护人。”但是他不能逃避责任。

在某种程度上,约翰逊说起这种犹豫的监护人状态时如果他指的是他自己和他的越南政策,他是对的,他对越南战争确实没有任何热情。但是如果他说的是美国以及对第三世界的保护,他就大错特错了。美国早就选择了冷战遏制这条策略,克拉克•克利福德正是参与制定杜鲁门主义的人,他在这方面了解甚多。但是克利福德没有在这一点上反驳总统,巴尔等人也没有反驳。

“那么舍我其谁。”约翰逊总结道,他批准了五角大楼增兵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