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知是谁喊了声:“到家喽——”一车子女人像蚕宝宝一样睁开眼,深深浅浅地,就望见了窗外那个熟悉的古塔。小城背山面水,破败的风水塔就建在山尾。望见塔,车就快下高速,司机适时打开了车载视频。美美地打上一盹,就要见着老公孩子,女人们的精气神又回来了。大多数人都在打电话,含蓄点的是发短信,车厢内闹腾腾的。一年一度的三八节,学校照例组织去了趟省城。其实也就离了一天一夜,但看看女人那眉眼?

换上男人会这样吗?赵四不紧不慢喝了口水。

“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视屏里正在播那只叫《嘻唰唰》的歌,几个红男绿女蹦得很欢:“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欠了我的给我补回来,偷了我的给我交出来——”赵四听了半天也没咂出个子丑寅卯。

“也许女人天生就骨子轻。”赵四把矿泉水瓶塞回到前座后背那只网兜中。

赵四也是女人,赵四当然也想老公儿子。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忽然就能这样身处事外地看其他女人了。好像自己不是女人。好像她学会了分身术,可以随时把身体搿成两半:一半依然混迹于人群,另一半则跳到半空冷眼旁观。

黄皮早上打来过电话,问几点到家、要不要来车站接什么的。赵四看了看表,只有十一点多,比预计早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他忙就让他忙吧,反正叫司机顺路送一下也方便。拿出来的手机又被赵四塞回裤兜。自从前些年搞起那个领带加工厂之后,黄皮一直都很忙,经常到后半夜才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回家。

大客车顺着新世纪大道驶进了市中心。大街上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喇叭声。这些年私家车越来越多,都快把城市的花花肠子给挤破了。没谁礼让,大家都在抢道。

隔壁靠窗的小陈突然哇哇叫了起来。

“赵老师,快看快看,你家的车。”

女人们都脱壳鸭一样伸长脖子朝小陈指点的方向看。穷教书的,都还买不起车,看见别人的私家车难免眼馋。赵四就有点飘。

“在哪?”赵四慢腾腾地从坐位上欠起身。她知道怎样把这份得意劲按捺着。其实这样问的时候,她已经看见了自家那辆白色的马自达M6——就在大客车的左前方。

赵四拿出手机拨黄皮号码,手机通了,但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难道黄皮没在车上?

“快,超上去。”带队的老滕自作主张地对司机说。老滕是学校里的副校长兼工会主席,车上就他与司机两大男人。

转弯过东桥时,大客车超上了马自达。

两车并肩那一刻,赵四透过窗玻璃看见了黄皮。是他驾的车。但副驾室还坐了个女人,一个比赵四年轻的女人。他们在聊天,聊得很欢。也许黄皮讲了个什么段子,女人笑得花枝乱颤。赵四的心 “咯噔”了一下。

另一个赵四就笑:真是的,不就顺路载个女人吗?

司机在老滕的指挥下,踩把刹车,将车靠到路边,同时打开了车门。赵四不慌不忙地拎上行李,朝大伙挥挥手,很淑女地下了大客。

赵四绕过车头候在路口。马自达慢腾腾地迎面过来。赵四很得体地朝黄皮招手。

先看见她的应该是那个女人。女人附身朝黄皮说了一句什么。马自达提速了。赵四继续招手。近了,更近了,就到眼前了,赵四继续招手。但马自达并没有停下,它瞎了眼似的贴着赵四身子驰过。像箭一样决绝,像泥鳅一样灵活,然后像屁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见了她!那个瞬间很短,短得电光火石,但赵四确确凿凿地捕捉到了——目光与目光的瞬间交汇。

赵四像个傻瓜一样站在路中央。来来往往的车都停了下来,喇叭声咒骂声响成一片,但赵四已经听不见了。

车上的女人都目睹了这一幕。大客车摇摇晃晃刚挪开步,不得不重新停下来。老滕把光秃秃的脑袋伸出车窗,朝赵四喊:“赵老师,赵老师。”但赵四什么都没听见。

大客车的门再次打开。老滕跑过去把赵四拉到了路边。

赵四终于醒过来,听见了老滕的话。

“上车吧,大伙都等着呢。”老滕说。老滕看上去很可怜。

赵四跟着老滕重新上了车,是老滕拿的行李。在老滕的帮助下,赵四找到了原来那个位子,她的旅行包也塞回到了行李架上。赵四的脸煞白煞白的,像被谁一口气抽光了血。本来鸭棚一样的车厢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那几个红男绿女还在视屏里蹦着:“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伤啊伤…晃啊晃…装啊装…多可惜…哦…想啊想…藏啊藏…嚷啊嚷——”

  

2、

赵四是最后一个下的车。

大客车在她家的小区门口停下。老滕紧跟着下了车。“要我陪你上去吗?”老滕看上去像个闯祸的孩子。“放心吧,我没事的。”赵四说。

赵四是真的没事了,她的大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干净过。

小区入口进去,左拐第一幢,爬上四楼,打开右边那扇盼盼牌防盗门,就是她四室两厅一厨一卫计140平米的家。黄皮现在就坐在客厅中间那个三人沙发上,他在耐心等她回家。他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花言巧语和甜言蜜语。事实证明,他有把故事编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的本事。当然,这一切现在都没用了。那电光火石的一瞬,已经戳穿了所有的谎言,生活由此原形毕露。除了黄皮,赵四知道那个小保姆也在等着,她有着比猎狗更灵敏的嗅觉,她已经擦干那双手,随时准备为一场好戏卖力鼓掌。

我不能回家。赵四对自己说。她的脑子清醒得就像用洗手液洗了两遍。生活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它正下好套等着人朝里钻。去做那个砸东西、撕脸皮、哭哭啼啼、大打出手的泼妇吗?这样只会让黄皮的计划得逞,让保姆看成一场好戏。绝对不能回家!赵四对自己说。

于是赵四离开小区走上了大街。

但是,不回家,去哪呢?天可真热,该带一顶太阳帽出来的。我的太阳帽呢?对了,一定是拉在大客车上了。现在向左还是向右?我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也许该先去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水饺,至少得先去买瓶矿泉水。我还拎着这个旅行包干嘛?无论如何都得先找一个垃圾筒。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吗?春天到了,油菜花开了,我看上去一定像个花痴。

满大街是灿烂的阳光和不怀好意的笑容。赵四茫然地走在大街上,脑袋瓜就像沉甸甸的旅行包,塞满了许多不着边际的念头。

在大街转弯的一家鲜花店门口,赵四终于看到了一个垃圾筒。整整一天一夜,赵四一直在买东西,直到包鼓得不能再鼓。包里的东西,赵四一样样都报得出来:一套六件装的夏季床上用品,一件红色体恤,一条牛仔裤,两套童装(一套是巴布豆,一套是巴拉巴拉),一把剃须刀,一瓶男士专用香水,一只ZIPPO打火机加一罐专用煤油,三张黄皮喜欢听的王菲的CD,一套儿子想要的美国动画片《猫和老鼠》。对了,还有一条花边内裤。

走到垃圾筒边,就要把包掷进去时,赵四愣了一下。她突然间发现,包里那一件件东西,不是替丈夫购的,就是为儿子买的,或者为这个家添置的。她跑到省城逛了一天一夜的街,只给自己带回了一样东西,就是那条快被遗忘的花边内裤。一条内裤。还带花边。生活可真够幽默的。1

一辆车子悄无声息地停到赵四身边。

黄皮从驾驶室走了出来。白色的西装,整整齐齐的头发,一尘不染的皮鞋。一个清花水落的男人。他的目光是那么的无辜,他的表情是那么的清白。你敢说他刚刚跟另外一个女人干过,还没来得及把他的家当洗一洗吗?绝对是污蔑。没人会相信这一点的。对。夏天快到了,作为他的妻子,应该做的的事情就是:给他添一些更时鲜的衣服(比如一件红色体恤,一条牛仔裤),把他的胡须剃得再干净一些(家里那把剃须刀不利索了得换一把新的),出门前千万别忘记为他喷洒一点香水(家里缺少一瓶正宗法国产的男士专用香水),然后好好洗个热水澡,换上那条带花边的内裤,耐心地躺在床上,等他在操完另一女人之后回家操你。

阳光灿烂。大街上人头攒动。赵四看见男人朝女人走去,并伸手接她的旅行包。赵四看见女人的手高高拎起,就像一根高尔夫球杆,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无比漂亮的弧线。

耳光响亮。

  

3、

赵四在海蓝云天等到了吴小莉。

那只旅行包最终没被掷掉。赵四拎着它钻进了一辆的士。那辆的士也是凑上来看热闹的。“小姐去哪儿?”司机很小心地问。但赵四不知道去哪。“你先开吧”,赵四说。的士开始在大街上兜圈子,司机一直都在后视镜里偷偷的看她。赵四把想得出来的名字、可以落脚的地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么多的同学,那么多的朋友,那么多的小姐妹,一茬一茬过来,曾经是多么亲密啊,有什么话不能说,有什么事需隐瞒?可自从嫁给黄皮后,她们一个个都疏远了,生份了,消失了。赵四发现,除了黄皮,除了这个家,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赵四最后想到了吴小莉。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你不是去省城了吗?”吴小莉的嘴比刀子还快。吴小莉是赵四的小姨,就大了她几个月。从换鞋,取牌子,脱衣服,拿毛巾和手机袋,到光着身子扎进热水池,赵四一直都紧闭着嘴,她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她与黄皮的事吴小莉一开始就反对。“他这人看着不踏实。”吴小莉说。“你这是天鹅肉硬往癞蛤蟆嘴里塞啊。”吴小莉说。“我闭着眼帮你去大街上拎一个都比他强。”吴小莉说。“他到底哪一点让你看上了?”吴小莉说。可问题是,赵四也不知道自己看上了黄皮的哪一点。

从高中同班三年,到赵四大学毕业参加工作,黄皮一直都在赵四眼前晃。晃着晃着,黄皮就没有起初那么让人讨厌了;晃着晃着,没什么优点的黄皮变得找不着什么缺点了;晃着晃着,赵四变得一天不看见黄皮就别扭了;晃着晃着,他们开始约会,做爱,然后就是结婚。打小开始,赵四就挺把吴小莉的话当话。但这次,听着听着,事情南辕北辙了。

你到底还是知道了。吴小莉说。

除了你被蒙在鼓里,别人谁不知道啊?吴小莉说。

你还记得那次腆着大肚子回乡下我问你拿钥匙的事吗?吴小莉说。

赵四记得。黄皮说,厂子那么忙,我什么都照顾不了你,要不你回乡下去住?在车站等车时赵四碰上了吴小莉。你回乡下干嘛,这个时候?你就——吴小莉咽回了后半句。那你把钥匙给我。赵四就把家里的钥匙给了她。

那天中午气象预报说有台风,我怕黄皮忘关窗门,就去了你家。开防盗锁之前我敲过门,里面没响动,我以为没人。进去发现卫生间的门关着,里面水声花花。窗门果然都开着,我就一扇扇关了。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我就拿了抹布拖把开始整理。等我把屋子整理得差不多时,卫生间的门开了。我喊了声黄皮,但那边半天没反应。在卫生间门口,我傻了眼,对方也傻了眼。从卫生间出来的不是黄皮,而是一个女人——一个陌生的光着身子的女人。

浴室里正在上映一部无声电影。四周的水声喧哗声消失了,雾气腾腾中,不时有赤裸的身体像鬼魅一样闪过:面孔模糊,笑声狰狞。

赵四看着自己的身体像块海绵一样在水中舒展。它是那么的纯洁,如同圣坛上的祭品。除了黄皮,没有一个男人碰过它,一个指头都没有。它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汗毛,从头到尾,从里到外,深深浅浅,沟沟壑壑,都只属于另一个身体,另一双手,另一张嘴,另一条舌头,另一根不带骨头的肉。被面团一样揉,被纸一样撕,被骨头一样吮,被狗舌头一样舔,被骡驴一样骑,被死猪一样踢,被疯狗一样咬,被牛马一样抽,被狗屎一样踩,被煤蜂窝一样捅,被压路机一样碾,被绞肉机一样绞。被把玩,被蹂躏,被践踏,被糟蹋,被发泄。心甘情愿地替他做一切。死心塌地地让他做一切。比畜生更卑贱,比妓女更淫荡,却像菩萨一样慈悲。因为她只属于他,如同他只属于她。因为她的身体就是他的身体,所以他的快乐就是她的快乐。

但是现在,它看上去是那么的脏,那么的贱,那么的可耻,那么的愚蠢。即使把它的每个毛孔都挑开,每一道缝隙都扒开,每一根毛发都拔下来,把脑颅打开,把胸腔腹腔剖开,把五脏六肺都揪出来,把血管和神经一根根抽出来,用盐擦,用烟熏,用火烫,用清水冲,用开水煮,用酒精泡,用肥皂洗洁精净厕灵洗,用抹布板刷清洁球涮,都已经洗不干净。

  

4、

赵四走进厨房。

吴小莉并没察觉,她正在打蛋。两个蛋扑腾着从碗沿跌进白瓷碗。黄是黄,青是青。清清爽爽,就像一对陌生的男女。

一双筷子伸进去,两个蛋被搅到了一块。“哐哐哐——”黄不再是黄,青不再是青。现在,你还能把两个蛋重新分开吗?

吴小莉回过头。

“要我帮忙吗?”赵四问。其实赵四根本帮不了什么,这么多年的快餐外卖早让她生份了锅碗瓢铲。

 “不用,你去看会电视吧。” 吴小莉麻利地把打匀的蛋倒进油锅,“滋——”蛋沿卷起了一圈乳黄的花边。

赵四站在旁边,觉得吴小莉变了。

原来纤手不动一个花纸里的人,现在系上块围裙,居然都敢给人做炒榨面了。榨面是剡地的土特产,生产工艺繁复,得经过淘、碾、蒸、榨、摊、晒多道工序。早先是女人坐月子才享受得上的吃食。榨面吃起来,要方便最方便,要复杂也最复杂。方便的是汤榨面:开水锅里掷半张一张面,胡乱放几只虾或卧个蛋或加点葱花菜叶,捞起即可。另一种复杂的就是吴小莉在做的炒榨面,一道是一道,慢条斯理得能让一个急性子的人憋死。在剡地,炒榨面常被用来考量一个女人的手艺和妇道。

“露露不回来吃吗?” 露露是吴小莉的女儿。

“她在学校吃。”

对了,露露读的是寄宿制学校。

“马拉呢?”马拉是吴小莉的先生。赵四叫惯了名字。

“饭局。”

赵四觉得有点饿。就俩个人,吃点什么不成,非得这样折腾?但吴小莉一点都不急。她在摊锅里的蛋。蛋不能焦,又要摊得薄,越薄越好。“反正就那个蛋,非得摊那么薄?”“摊得薄了切出的蛋丝才多。黄澄澄覆一海碗端上桌,主人显出客气,客人看着喜气。” 赵四记得很多年前曾跟母亲这样一问一答过。

“他们说,女人留男人靠胃。”吴小莉关掉火,把蛋捞到砧板上,开始用细刀子切蛋丝。

那两个蛋呢?早变成了薄薄一张纸,现在又被剁成了丝丝缕缕的碎片。

胃?赵四忽然就想到了电影《双食记》。那个“余男”从头至尾都在笑。一刀,一刀,又一刀——第一刀:椒姜羊排煲配西瓜莲子羹,嘿嘿;第二刀:香酥脑花配花生乌鸡炖参汤,嘿嘿;第三刀:清蒸大闸蟹配番茄芋头牛肉羹,嘿嘿;第四刀:豉爆鲶鱼配麦冬菠菜猪肝汤,嘿嘿;第五刀:爆炒田螺配甲鱼汤,嘿嘿;第六刀:红烧羊肉配老鸭汤,嘿嘿;第七刀:虾配大剂量维生素C,嘿嘿——用胃留?留得住吗?值得吗?用胃杀男人还差不多。

赵四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拿主意的人。遇上事非得做抉择时,她总是拖。许多事拖着拖着也会有个结果。但这一次,赵四忽然有了决断。这个决断是从茫然中慢慢浮出来的,在浴室的雾汽里渐显清晰,现在,在“余男”的笑声中,变得更为确凿。

“我也是在气头上,现在想想,我不该跟你说那件事。”吴小莉把切好的肉丝放入油锅,开始切早已剥好的冬笋。

赵四听出来了,吴小莉在劝她。

吴小莉以前也劝过她。但以前是劝她别跟黄皮结婚。这回,在出了这样的事情后,她却开始劝自己别跟黄皮离婚。

“你说这世上有不偷腥的男人吗?”问这话时吴小莉并没有抬头,“真有,怕也只是没那个胆。就说我家马拉吧,天天在饭桌上跟形形色色的人混,你能保证他从没做过出格的事?要证实这事不难,我只要到电信局去拉一拉他的手机帐单。可真要逮到个小三,我又能怎么着?这不是自己给自己出难题吗?”她在专心切那半块冬笋,看得出她的刀功很好。

“他们说,男人就像泥鳅。你得用手捧着。捏得太紧,泥鳅就会从指缝中滑走。所以女人还是不要太精明的好。老话说,糊涂是福。”冬笋入锅了,现在是豆腐干。在切开之前你很难想像内里会有这么白。

赵四看着吴小莉的背影,这身影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那个从来不把男人放在眼里,总给她主心骨的强悍的小姨到哪去了?

“活到一半的时候,让一切归零,重新开始?可如果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糟呢?我可冒不起这样的风险。”最迟入锅的是大蒜,吴小莉把它们切得齐崭崭的,就像用油标卡尺量过一样。

这些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啊?想起来了。赵四以前也这样劝过别人。是谁?想不起来了。但肯定不止一个。

“做人不能太认真,更不能钻牛角尖,那样只会让自己没有退路。你试着想一下,如果省城回来的车子不早点,如果那个多事的同事没看见你家的车,如果那个该死的老滕不指挥车子赶超,事情会怎么样?风调雨顺,说不定这会你正跟黄皮腻在一块呢。”八成熟的霍头起锅后已盛到碗里,吴小莉把锅洗干净,重新注入色拉油,泡涨的榨面被捞了起来。

此后,直到两碗色香味俱全的炒榨面端上餐桌,整个过程穿插有致又一气呵成。不得不承认,吴小莉的手艺和妇德都经受住了考量。

 

5、

在酒吧,赵四给老滕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上午有两节课,赵四得请个假。

赵四是从吴小莉家溜出来的。吴小莉去主卧室铺床,赵四说,我睡露露的床。吴小莉怔了下。这么多年过来,两人凑一块总是同床。结婚后也如此。在赵四家,黄皮得让道,在吴小莉家,马拉也得滚蛋。早早上床,到底睡不着。赵四就悄悄出了门,之后又懵懵憧憧地闯进了一家酒吧。

酒吧比预想要吵。老滕在电话里问了两遍:“你在哪?你在哪?”

赵四略一迟疑,就报了地点。老滕是个好人。对赵四一直特别关照,小到换课排班,大到评职称定先进,都像个长辈一样在暗地里帮衬着。不该瞒。

服务生过来,赵四点了瓶啤酒。等他下好单要走,赵四改口又加了两瓶。长夜漫漫,赵四忽然就想尝尝一个人醉酒的滋味。

手机震了震。

是个短信,黄皮的。“老婆你在哪,求求你,回家吧。我跟你解释。”

从下午开始,黄皮已经打过不下十个电话,赵四都没接。后来黄皮就改成了短信。这是第九个。

解释?赵四笑笑,灌了一大口啤酒。

酒是喜力,有点苦,但是很爽。

赵四这样笑时,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居然是老滕。

“我陪你喝。”老滕说。

启开啤酒的的确是老腾。晚上二门不出的老滕。平时局领导来也滴酒不陪的老滕。

“你出来领导批过吗?” 赵四说。是一向以来她跟老滕说话的语气。但现在听上去怪怪的,跟酒吧的气氛很不协调。

“管他呢。喝酒。”老滕举起酒瓶,管自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挺合拍,无论是跟酒吧的音乐还是灯光。但,这样的语调和动作,放在老滕身上又是古怪的。

怎么了,今天?让赵四觉得陌生的似乎并不至吴小莉一个。

说到底,也就是黄皮车上坐了个女人。外人看得出什么端倪?至于让好心肠的老滕这样悲壮吗?

“别憋在心里,想哭就哭出来吧——”老滕说。

好熟悉的腔调!对了,是许多电影里都有的一句台词。赵四忽然就有了作为一个观众的好奇心。黄皮的事暂时变得次要了,现在,她更关心另一件事。

老滕突然哭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

赵四手足无措地看着老滕。老滕劝别人倒把自己给劝哭了。

老滕不哭了。他抬起头,顺手摞了摞头发。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老滕的大半个头都秃了,左边硕果仅存的几根长头发,被梳子和摩丝很勉为其难地捋向右边,随时都得担心掉下来。

“我知道黄皮跟那女人的事,很早就知道了,其实我们学校的老师都知道——”老滕说。

赵四觉得很冷,像被塞进了一只冰柜。她想像得出,女同事们在厕所里议论这种事时的神情。但她不难过。真的,一点都不。一块石头落了地。作为观众,她似乎等到了一个担心而又期待的答案。

“可是老滕你哭什么啊?”赵四说。是啊,该哭的人是赵四不是老滕。

“我老婆,我老婆在外面也有了人,我也是最后一个知道——”老滕又女人一样“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噢,原来如此。赵四现在知道老滕平日为何那么关照自己了。

又一个包袱抖了出来。作为观众,挺过瘾的。

“我们都是受害者——”老滕忽的抬起头,摞了摞头发。

“?”

“我们可以联合起来——报复他们!”老滕又灌了半瓶酒,他的眼里发出斗士才有的迷人光芒。

“联合?报复?”赵四觉得自己也要被感染了。她的身份开始由观众变成演员。女一号。至少也是女二号。

老滕的计划说具体点,就是去开房间。老滕早已成竹在胸,他甚至连谁付房费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你付——不成,我付——也不成。这事还必须得是——AA制。”老滕说。赵四都快笑出声了,但她立马控制住自己。酒早上了老滕的脸,他的表情很严肃,容不得半点亵渎。赵四突然想起一个细节:老滕那会指挥大客司机超马自达是有意的吗?但赵四问出的是另一个严肃的话题:

“你那工具,好使吗?”

这话让赵四自己吓了一跳。

老滕也愣了愣,终于明白过来。老滕带点害羞地说:“行的,当然行!不信的话——”

这个时候,服务生走了过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赵四刚才没注意到。激情燃烧的老滕不得不打住了话头。

 

房间最终没有开成。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当儿,来了个电话。酒吧挺闹,赵四就躲进了卫生间。

等她接好电话,顺便解个手出来,老滕不见了。

赵四唤服务员。

“刚才那位男士已经买了单,他说有急事先进一步。”服务生说。还是刚才那位帅气的男生。鼻梁高高的,焗黄的头发中夹杂着几缕彩色。赵四还瞥见他的右耳上戴了个银色的耳环。

要说计划,喜力啤酒应该也算其中的一部分吧?不是说AA制吗?

赵四拦了一辆的士。在车里,老滕的短信过来了:“明天的课我已帮你调好。”之前那个慈祥的老滕又回来了。也许老滕也接了个电话,于是酒就醒了。

在一间将开未开的幽暗的房间里,赵四看见老滕开始笨拙地脱衣服。一件。一件。又一件。

面对一躯赤裸、陌生、衰败而又丑陋的肉身,你真的不会夺门而逃吗?赵四问自己。

也许这还是一个圈套。老滕的老婆根本就没出轨。这一切恰恰是老滕,一个就要走向没落的老男人的最后一点性幻想。赵四提醒自己。

是的,我会的。我不在乎这些。只要没出息的老滕不退缩,我就会继续。那怕是咬着牙噙着泪,那怕是中途恶心到呕吐,那怕是世界末日提前来临,我也会把该干的一切干完。一个声音回答。

别骗自己了。这一切都是假设而已。另一个声音反驳说。

 

6、

电话是赵四的母亲打来的。其实晶晶并没发烧,他早已美美地进入了梦乡。是母亲骗了赵四。

卧室里只亮了一盏台灯,母亲坐在床前的小凳子上抽泣。

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赵四的心软了一下。

母亲从来都不哭。赵四十岁那年,父亲离家出走,母亲都没哭。“我就不信离了男人天会塌。”母亲笑着对邻居说。此后,母亲种桑养蚕、开杂货店、贩卖长毛兔,果真只手撑起了一个家。自懂事起,别家孩子有的,赵四和弟弟们一样都没缺过。母亲不但拉扯大了姐弟仨,还把他们一个个送进了大学。

“是黄皮来过了?”这是赵四的第一反应。但是,就算黄皮来过,他也不会说什么的,顶多提到吵架。

“你可别傻啊,赵四。”母亲说。

“我好好的,你哭什么啊?是小姨来过电话?她说了什么?”赵四说。也不像,吴小莉要打电话也不会先给母亲打。

“娘就是犯了傻。别看娘脸上笑,其实心里苦。别人都以为娘不后悔,其实娘悔了一辈子。”

母亲在说她跟父亲的事。那时候,父亲在隔壁镇上教书。白面书生一个,手风琴拉得全县都有名气。一个刚刚分配进校的女教师就动了心。闲话传到母亲耳朵里,她光着脚,连裤管都没放下(当时她正好在水稻田里拔稗草),一口气赶到学校,把那个女教师的脸给撕了个稀巴烂。按父亲的说法,他跟那女教师根本就没那档事,但母亲这样一闹,他的脸面挂不住,只好来了个假戏真做。

就快活到头的时候,一向死狗硬牙床的母亲松了口,却是因为女儿。赵四觉得心酸。自己早已做了母亲,就不能别再让母亲操心了吗?这样想时,内心那个决断似乎松动了一下。

“男人再大,也还是孩子,总会时不时地犯糊涂。这个时候你得拉他一把,他头脑一激灵身体就回来了。我那时没脑子,不但没拉,还揣了一脚。你父亲就是这样被我撵出门的。”

“你提这些陈年狗屁事干嘛?你听到了什么?”可是谁会告诉她黄皮跟那女人的事呢?

“你别瞒我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怀孕那会黄皮在外面就有了人。”

赵四的身体晃了一晃。

赵四想起来了。在她怀孕住娘家的日子,母亲曾经接过一个很长很长的电话。问谁,说是小姨。问什么事,说是没什么事。之后,母亲变得有点异样,目光躲躲闪闪,一个人时就忧心肿肿。赵四觉得有点蹊跷,但当时一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哪里会往深处想?

“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吗?连晶晶都知道。”

   “你瞧见桌上那架遥控飞机了吗?”母亲转过身指给她看。

赵四进门时就瞧见了。那会它还泊在新世纪商城的柜架上,把晶晶勾得掉了魂。有好几次经过时,赵四都想出手,可看看标签上那个数字,到底不是该需该用的东西。之后她去省城培训了半个月,回来时,遥控飞机已经降落到了晶晶的床头。还用问吗,当然是黄皮买的。

“不是黄皮买的,是那个女人。”母亲说。

母亲还在说:“看晶晶那么宝贝,我有次就随口问,爸爸买的还是妈妈买的?晶晶挺神秘地把嘴放到我耳边说,这是个秘密,不能告诉妈妈。然后他告诉我说,是一个漂亮的阿姨送他的。那个神奇的阿姨总在妈妈不在的时候出现——”

赵四感觉自己正往一个巨大的黑洞里掉。她想呼救,但是出不了声。四周围满了人,每一张面孔都很熟悉,其中有吴小莉,有母亲,有年轻时的父亲,甚至还有她四岁的儿子晶晶。大家都神情肃穆,仿佛在参加一个葬礼。

没有人伸出手来。

 

7、

赵四跨进家门时,手里还拎着那只包。

那个家是你的,不是那个婊子的。就算你明天跟他离婚,但今晚上还是你的,至少一半是你的。为什么不回家呢?你有什么好心虚的?该心虚的是那对贼人。另一个赵四说。

赵四真的硬着头皮回了家。不吵,不说话,明天一早去街道办离婚。这些赵四都想好了。赵四没想好的是,如果黄皮已经睡在床上,她该怎么样。去睡沙发或打地铺?倒变成他有理了?那么把他从床上轰下来?黄皮不会那么听话的,中间免不了要大动干戈。

但黄皮没在床上,他坐在沙发上抽烟。赵四松了口气。

“我知道你会回家的。”黄皮笑嘻嘻的过来接她的包。他的目光还是那么的无辜,他的表情还是那么的清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仿佛被赵四抽耳光的是另外一个男人。

赵四打开了他的手。赵四没吭声。

赵四拎着包进了卧室。

黄皮跟了进来:“你下手可真狠,我的眼睛到现在还蹦五角星。”

赵四开始扯床上的被单、枕套、枕巾、床罩。

“我知道我错了。”黄皮说。

拉链撕拉撕拉的响,赵四没响。

赵四把掷到地上的东西用脚拢成一团,抱出了卧室。

“我真是昏了头。”黄皮说。

赵四从旅行包出翻出那套六件装的夏季床上用品,一只床罩,一个被套,一对枕套,两个靠垫套。天蓝色。像夏日天空那样凉爽的那种蓝。现在换上去还早了点。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新的,干净的。床罩顺顺当当地罩住了床。丝棉被顺顺当当地套进了被套。但是枕套有一对。赵四呆了一下,这是她没想到的。

黄皮忽然从背后拦腰抱住了她。好像他一动不动站在旁边这么久就是为了等这个机会。

赵四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扳开了黄皮的手。

“脏。”赵四说。说好不吭声的,到底还是吐了一个词。

“你说得对。”黄皮自言自语着,走出了卧室。一个死皮赖脸的人就这样轻易放手?让赵四觉得意外。但这一次毕竟不同以往。

赵四走过去锁了门。黄铜的门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生了锈。新房搬进来后这么多年,这门一直开着,从来没有真正关过一次。一夫一妻,在自己家里,没有什么事是需要先把卧室的门锁上再做的。

拉上窗帘,打开台灯,关掉日光灯,脱光衣服,赵四躺到了被窝里。房间空荡得就像一个孤岛。生活中充满了隐喻。开了这么多年的门,现在终于关上了。一扇门都有权利嘲讽。赵四坐在被窝里又笑了一下。

“喀嚓”一声,房门重新开了。

门当然被赵四锁死了,但她忘了拔那串钥匙。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从他们住进来的那天起,那串钥匙就一直挂在门把上。

像往常一样。黄皮把自己洗干净了。黄皮一丝不挂地从卫生间走进了卧室。

赵四死死地攥住被角,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不是害怕,而是心虚。

她心虚什么呢?该心虚是的他。但现在心虚的偏偏是她。

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他早已不是以前那个黄皮。但他依然是黄皮。赤裸的身体,一丝不挂的身体,它是那么的真实,并没有因为背叛而变得陌生。

“你滚开。”赵四说。但她的话是无效的。他继续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他盯着我,目光是那么的无辜,又是那么的放肆。他的眼睛就像一双手,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手软地剥光她的衣服。

“我死都不会答应。”赵四说。但她的话是无效的。他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他掀开了她盖在身上的被子。他看上去是那么的死皮赖脸,但骨子里透着轻蔑。因为他熟悉她的身体,熟悉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他知道她可以为他守身如玉。他知道她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实。

“你想强暴我?”赵四说。但她的话已经越来越软弱。他扒下了她的带花边的内裤。现在,她的身体也一丝不挂了。对等的赤裸。于是他举得更高了。龟头亮晶晶的,像一面旗帜一样骄傲,比一个恶棍更加肆无忌惮。它的自信来自何处?它不是对自己有把握,它是对面前的另一躯身体有把握。

“我恨你。”赵四说。这话已不是在对黄皮说,这是赵四在对自己的身体说。她的身体逃不脱他的身体。他任何时候都可以在她的面前晃来晃去。因为她是属于他的,而且只属于他。这跟离不离婚没有关系,这跟背不背叛也没有关系。

“你别想阻拦我。”这不是赵四在说,也不是黄皮在说,这已经是另一声音在说,它来自赵四的身体。她的高傲只针对其他男人,在他面前,她就像一个妓女,要多淫荡有多淫荡,要多下贱有多下贱。而他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你是拦不住我的。我要把你虚伪的面目揭穿。”那个声音说。她的身体因这句话变得面团一样柔软。

“其实你一直都在骗自己。你所谓的离婚仅仅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自己那点可怜兮兮的自尊看的。”那个声音说。赵四的眼前忽然晃过一张脸。一张面容模糊的脸。她最早背叛的手臂已水草一样舒展。

“其实你也跟我一样渴望被强暴,一个已经背叛你的身体,或者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的身体。”那个声音说。在这张面容模糊的脸上,赵四首先看见的是一个闪闪发亮的银色耳环。她的大腿开始像河蚌一样下贱地张开。

“你是个同谋者。”那个声音说。正是靠着这只银色耳环,那张脸仿佛药水泡浸下的照片一点点变得清晰。她的耻部开始像江河入海一样泛滥。

那个声音越来越小。赵四的耳边响起了另外一种声音:“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

是那首赵四一直听不出所以然的《嘻唰唰》,“…伤啊伤…晃啊晃…装啊装…多可惜…哦…想啊想…藏啊藏…嚷啊嚷——”

在浮浮沉沉的歌声中,可耻的快感不可篡改地跟着高潮如期而至。

(原刊《上海文学)2012年10期,《小说选刊》2012年11期转载,入选《2012中国年度短篇小说》,进入中国小说学会“2012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