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100個理由不該在北京,為什麼還在這
 
  你以为外地人批评北京,北京人会翻脸,我的旁听经验不是这样,反是北京人说得比谁都凶。
    一个很大的可能性是,那人也不认为自己是北京人,只是住在北京,哪怕住了五年、五十年。京中某些时髦圈里,北京人反是少数,所以就算碰上一个在北京生的——不论是历代住皇城根四合院的原住民,还是1949年后进京住大院的第二代——他也会懒得争辩,只有在没旁人的时候,才会对我这种不属于主要矛盾、弄不清楚状况的港胞,数落一下现在城里太没品位的外地人。  一个总印象是,各种在北京的人,都对北京有不满,但偏要在这。   我想,有人批评台北,台北人会喊冤;外人弹香港,港人唔顺气。港台还停留在爱被人捧的阶段,反而,北京人最酷,像纽约人,捧她丑她都不当作一回事。   北京已经超过宽容,甚至反客为主。同是热点移民城市,广州和上海当地人的主体性仍很强。在北京,人口统计上老北京早就是少数民族。或许,北京是中国最早深圳化的城。   不要以为卷舌的出租师傅代表北京人——他们许多是城郊来的,所以不认得城里你要去的地方。   文化朋友于奇说,北京不是为北京人而设的。首都有自己发展的轨迹,由不得只照顾北京人。譬如说,提到北京,有人想起政治,那说的可是中央政府,来自五湖四海,而北京人多是在北京市政府。新的象征一如西北角的海淀(含中关村和各重点大学),大学生亚文化旺盛的地方,然越是精英的大学,越多各地农民子弟;二如时尚的东区包括三里屯使馆区,代表人物是外商、海归和八面四方涌至的生猛白领。现在,还加上奥运……   在京的外地人来得久来得不久,活得好活得不好、有三证没三证,都不自认是北京人,并且会强调自己是外地来的、原籍哪里。   1949年后进京的第一代,因为口音,不好意思自称北京人,要到了土生土长,语调完全北京化的第二三代,才以北京人自居。   杨东平几年前的经典《城市季风》说,“土著”老北京受旗人濡染,故温文尔雅,而1949年后进京的新北京人则干大事。若以杨的分法,改革开放后才来的可算是新新北京人。不过,身份认同上,只有土著和进京第二三代才会毫不犹豫地自称北京人,说明北京人这个专利词代表着多么鲜明的族群——像犹太人,谁敢乱认?   其他,非北京口音的,不管住了多久,都是京漂。  北京人和京漂是绝配,共构北京的好风景。  我听说:北京人有素质,外地人有能力;北京人不为人先,外地人急功毛躁;北京人虚有其表,京漂就成了新北京。  北京人依旧自我感觉良好,男的都是爷,女的就是大姐大。  在一个被占领的城市里,变了少数民族后,还活得有优越感,才叫自信,显出北京人底气之厚。同时,也可推想外来统治者非等闲之辈。  北京就是一个小的全中国。那也真够杂。   对我来说,够杂是住在北京的一个理由:随时冒出意想不到的人物,品种匪夷所思而独特性高。  北京的卧虎藏龙,是要你找半天(北京门牌模糊),走小巷摸至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一幢没卖相的无名平房,推开一扇窄窄的破门进去才发觉里面都是宝。  北京连老外都特杂,使馆的、通讯社的、外企的、亚非拉的、不懂中文的华裔、旅行团游客、背囊游客。还有一变种,即在北京混之有年、嬉嬉的痞痞的、操普通话的老外。  痞老外红须绿眼,散住菊儿胡同之类民居,每天在胡同区进出,老北京见怪不怪,因此态度也不亢不卑,特令痞老外舒服。  北京就是自在。  同样的道理,不管你是留长发或剃光头,穿不称身或不熨的衣服,风格不配套颜色不对称,裤脚一高一低,招摇过市,也只有在北京才如此不显眼。  光是这点我看北京已足以把上海比下去,继续守护前沿文化的火炬,吸引一代又一代的底层类青年扑过来,等看到亮。   文化前辈沈昌文说,进京的上海人特别可爱,潜台词是不是留守在沪的上海人有所欠缺?   上海人要明白,到北京,没人看你的衣服。一指你在北京穿衣服没压力,二指北京人种太杂,审美标准如无轨电车,没人懂解读你那身时装。跟潮流的上海人,香港人才是你的同种。   当然,也可能是北京晚上街道暗,弄不好白天刮风又污染,谁看得到。  (北京创意产业圈里人其实也在乎外表,重点是要不像白领和不穿正装权服power dress,除此外百无禁忌,可暂称之为折衷主义的“北京滚乱取”——Beijing Grunge.   北京生活的好处,要是正经又具体,数出十个都不容易,我看过一些中外报刊做过类似专题,说来说去都没什么,如果只有这些理由,我今天应还留在香港九龙尖沙咀。   但找一百个不该在北京生活的理由,却容易多了,随便找些京漂聊就有。而且,每一个不能活的理由听起来都颇为严重,例如男的不爱洗头发,女的三十岁就开始有皱纹,之后仪态身形就大姐大化。   更有些理由直让你想立即撤,如沙漠化,沙尘暴,脏,空气不好,干到触电,干坏皮肤,缺水,塞车塞车塞车,开车的人没有小路让大路的路权概念,出租车司机不路但会绕路,出租车特窄特脏(我干吗老说出租车),晚上街道暗——就算自称中央商业区的朝阳区也暗,有闷匪,少通宵便利店,东西粗糙,到处都在拆,不该拆也拆,整个北京像个大工地,建筑没意思,没有像样的老洋房,旧民房特破,90年代还戴古装大帽子,新完成的地标建筑又土又大,真不知道容积率怎搞下来——这点京不如沪,甚至不及近几年的鹏城和穗。   但,大家还是在北京。   且不说各级政府承诺了许多未来的改进,首先,东西比以前好吃多了。十年前北京人不会烧菜,出去吃则只有暴发高价和难吃两种,十年后北京人还是不会烧菜,但外面的选择也够多了。东西好吃之后,一百个不好可以暂放一边。  (且不说时髦食肆可买到比港台影院还快的《哈里波特》DVD,而在同一抓光盘里有我那个年代的黑白欧洲艺术片。)    北京有了人间的基本生存条件后,混劲就来了。    对搞创意产业的人来说,混是很重要的——混的场,在商业市场和艺术自主场之中间,让创意人可以回旋,修养生息,赚点外块,左右逢源,帖这铁那、互相揣摩,伺机出击。到了北京才知道天地有混然之气。文化生态上,北京最像纽约——创意文化以外,纽约更像上海。   北京虽不是港台那种不设防城市,却比其他大陆城市更多元。   跟许多港台人士的想像相反,其实北京的自由空间大。   所以够杂,所以能混。   像这样那样的人,还能去哪?只能在北京。  一个理由就够了。   京漂摇滚诗人刘辉:“因为诗歌,我花枝招展;因为快乐,我疯疯癫癫;因为自由,我丧失家园;因为理想,我不会改变。”   更何况有人说,北京确是可爱,因为每次有文艺演出,一些其貌不扬不洗发的男士,身旁都有美女相陪。汉子有市场,说明北京浪漫不死。当然,事实并不尽然,北京现在也跟全国看齐,吸引果的最高效方法是钱,但如果你没钱,在北京还不致绝望,最好是做老外,但如果你不是老外,可以试试做艺术家。   当全国都在比钱的时候,北京还有人整天在比谁牛。   那,北京就算有再多不是,还是有意思。   所以,听王朔的话,拧巴。   抱愤青心态,过小资生活。   外表雅痞,内心嬉痞——倒过来也行。   纯雅痞最终将归属上海,喜欢北京的少混点嬉痞。   比起中产,多一分不甘心的不安分;比起美国波波士,要么更颓废,要么更有气——是为北京“拧巴族”。   只要这些人不都跑去云南丽江,北京继续有趣。   如果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大概是另外一种人。又如果你本来不是在北京的,很可能你跟我一样,来北京有三个理由,为了学习,为了事业,为了理想,用白话说是为名为利为权。不要小看这三个理由,你心里明白,只有北京能给你这样的满足。 

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