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除了不少人关注地震灾害的消息外,另一条消息也在小范围内获得了广泛关注。就是“拯救南京梧桐树”的一个倡议活动。对这个活动本身无可厚非,但这次引发争论的焦点是登载出最近在长江路一带一幅行道梧桐树都被砍成秃瓢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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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网络上最先发起的一张梧桐树被砍秃的照片。说实话,我不知道砍掉的下一步会怎么处理,如果就这样不处理,再生长又是几十年才恢复,如果处理掉,为它们的命运感到担忧!

        接下来,在网络上看到两种说法:一是认为为了配合城建梧桐树被砍简直是南京城市建设最大败笔,应该立刻停止,保护梧桐树。另一是根据搜索来的新闻报道看,梧桐树是被暂时移植,之后再规划重种,请不要随便乱下结论。

        对于这两个观点,个中道理有无,新闻报道是否据实,我暂不表态。但我只想用那点大学学习的《城市地理》和《城市规划和开发》专业课的知识结合所见实际,探讨城市规划和行道梧桐树整改的一些关系。各位自然就明了。

         切入行道木正题前,先整理些简单理论说明。

         一直以来,城市地理学在国内的研究发展挺缓慢,原因无外乎科学研究和ZHENGFU规划一直是各走各路,两不相干。城市规划学有个冷笑句话是这么说的:“规划是什么?它是用来挂在办公室墙上的东西”。撇开此话不谈,各大院校的城市规划课上经常诟病南京各种规划失败的活例子,那几年耳朵听得出老茧。

        我毕竟生于南京长于南京,从儿时记事起南京城的变迁就伴随我的成长直到现在。客观地说,没有规划和开发,南京也不可能得到发展和进步,这是事实。但往往城市的发展既需要开发也需要保护,可两者本身又是矛盾的,即使获得过联合国最佳人居环境奖的城市,在规划和开发过程中也遇到相似的问题,尽管问题相似,根据城市原格局,经济实力、人口、交通规模等几大要素,因地制宜才是妥善处理方式。另一方面不少发达国家的城市化几乎走到尽头,逐渐开始“反城市化”进程。可对南京这样连GDP总量还排不到国内省会城市前三,人口又增长迅速的,显然照搬发达地区或者人口并不稠密的地区,又欠妥。

        而规划之难,经济成为第一主导,长远眼光往往被推置其次。前者不是靠你我控制,而后者,决策者采纳的建议非常重要。高瞻远瞩的建筑师和设计者泽被后人的设计规划几十年上百年都可以站得住脚,那是经过时间验证的。

        南京著名的行道木梧桐就是典型的例子。这几乎成了南京的一张名片。

        这个规划最早由来是参考法国的行道木种植,当年国民政府邀请中外专家来南京勘定城建规划,提出种植“二球悬铃木”,即被大家常称为“法国梧桐”(实际上法桐是多球悬铃木,这两个同科不同种),另,我有一位70多岁的导师曾说当年梁思成也参与其中极力推崇这个方案。没想到当初这个建议,被采纳并且保存到现在,几十年过去,成了南京城建史上精彩的一笔。

        而留到后来的问题是,在不断变迁的规划和开发中是否能够既保存这张名片,又适应现在城市建设迅速发展的要求。可惜,南京近15年的规划在我看来,败笔大于成果。

        归纳败笔三点,一,拆真古董,建假古董。二,道路交通贯通缺乏系统性,切割得很破碎。三,名胜的周边景观被城市建筑景观破坏

        关于梧桐树的问题,主要是跟后两条有关。第一条方面简要举些例子。城南老房大拆迁,明代九十九间半几乎是疯狂城建的虎口中抢救下的“老人”;明城墙部分拆除,后来各大院校的老先生们奔走呼告下终于保存;紫金山山顶差点炸掉,修建景观台经过南京媒体报道终于停工拆除。甚至可能很多游客都不知道,王谢故居、阅江楼、李香君故居,明孝陵外墙和宝城顶部,都是典型的假古董,这些很莫名的开发按下不表。

        再说行道木梧桐树的问题,它跟交通规划的最大矛盾,恐怕就是来自道路拓宽和交通枢纽行道建设。道路拓宽意味着分隔快慢车道的安全岛必须转移位置,最先遭殃的自然是梧桐树。挖树施工其实已经不是今年才动手的了,可以说15年间,南京已经为此牺牲了太多梧桐树。从1994年到1998间,这是我印象中南京规模最大的砍伐梧桐施工工程。这4年间,南京新街口一带的许多标志性高楼的确林立起来,可因此新街口广场直到现在一片暴晒,同时让中山路,中山北路和中山东路部分路段中最为高大的一批梧桐全部退缩到路后半段延伸的道路上去。

        也很巧,我在2003年写期末论文时就提到这个。然后论述写过:按照当时规划进程,随着南京市中心天桥拆除改建地下通道后,周边梧桐树也很快被砍伐。竟然在近几年不幸言中(老师!当年你应该给我个满分啊!!),最典型的是洪武路与中山东路十字路口四个对角的梧桐树被直接砍伐。那是真正的砍伐,从主干直接锯断,树桩留在人行道旁,等施工人员挖掉处理掉。

        不过从那时到现在,其实相关部门在媒体采访中都承诺过,这些树大部分存放在园林管理局的指定地点,需要时会回栽。这点确实是事实,也照此计划做了,但效果很不理想,因为大多数施工砍伐的梧桐树胸径都在1米左右(有个别超过2米),如果没有很大资金投入和合理的移栽方法,很难成活。这些梧桐都是简单移栽,即直接砍掉所有枝干,只保留2-3条分主干,而根系处理更为简单,锯掉所有主干附近的根系,只留一个基座根系。这样的方式成活率大大降低,按网络媒体数据,死亡率达80%。而我特地问过一个跟园林打交道的老师,其实有些梧桐树移走,根本就没有下文了……

         那么,规划上需要论证的是,是否可以少移或者不移梧桐树的代价,换来更合理的交通布局方案。

首先,按照城市地理学理论,交通当然是一个城市发展的命脉,也是规划最为头疼的项目。南京的城市交通发展大多情况方式是实施道路拓宽。但随着这几年汽车保有量迅速增长,拓宽道路已不能满足需求,于是开始发展地下轨道交通。这两者都对梧桐树砍伐起到相当地推动作用。但交通拥堵却没有从根本上解决。

          一来,南京目前为经济发展,没有限制私家汽车保有量。二来,路面公共交通线路不合理性始终存在。如果不想步北京后尘,最好是尽快出台牵制前者爆增的方案,而后者,07年左右南京某高校做过一个系统的公交规划调查,这明明是个公共交通合理化的好议案,之后却没了消息。长久以来,上下班高峰,南京永远会堵在新街口鼓楼珠江路山西路沿线,龙蟠路到玄武隧道沿线,大桥南路至长江大桥沿线这些地方。

         另一方面,中国各大古都的道路原始格局,也成了现代交通发展的障碍——那就是棋盘式格局。南京就延续的部分明城格局,这个格局注定不能满足理想交通规划的两点:一条主干道被次干道切断后的两条十字路口间隔不能低于1000米(其实南京主干道大约每200米就被一条次干道切断),城市任何一点到另一点间没有直线道路,只能按照棋盘式格局走矩形的两条边。而欧式的放射状交通道路格局,倒是一个有利条件。

         综合古与今两个因素,交通治理没有有效解决,却先牺牲了南京一道景观。实际上,地下轨道交通本来可以很好的缓解这个问题,但施工开挖地下深度不够,必然要把梧桐树发达的根系干扰解决掉。另外我的一个疑问是:为什么南京不能借鉴南美某些同样经济发展水平还不够高但人口密集的城市,建设立体化的地下轨道交通,路面则尽量依赖公共交通?或许有些话可以解释:南京部分地区地下是流沙层构造,不能深挖。而路面公共交通被大量私家车占道。但南京相关部门聘请的优秀设计师都不能想办法解决吗?

        可是,问题深入思考下去,并不是那么简单的移栽和砍伐事件。如果仅仅是一棵棵树,移走也好再购买并且栽培,是否可以解决?这就是败笔弊病的第三条——景观问题。

        游客和南京人都交口称赞的梧桐树之美,其实在民国时期没那么美。因为一般树木成材最快要20年,那也是桦木这种经济型木材。梧桐树需要更久时间,经过几十年,解放后的南京才真正看到美丽的林荫道。这个林荫道本身已经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行道木概念,而是一种城市景观,可以为城市建设添色,也是环境保护,旅游业等方面的一块招牌。

         现在不同声音的焦点也在这里。无论是砍伐了,还是移栽了,可以说,主干再生长到原来状态,必须再过二三十年,这些年内怎么样可想而知,对景观的损害有多大。这一景观本来是可以跟周边民国历史景点相映衬,甚至在城市地理环境上,也适合缓解火炉南京的城市热岛效应。这些即使留下,也是光秃秃主干的梧桐,已经失去了景观意义。甚至从城市地理理论转到人文关怀角度,于南京人民的感情而言,这已经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行道木,而是美好家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倒是原本南京城市规划中,一贯对名胜的周边景观完整性的保护旁若无睹。比如玄武湖风景区,环湖城墙和树木绿化及仿古建筑,与远处九华山及其玄奘塔,北极阁的鸡鸣寺相呼应,形成园林中很典型的“借景”。可这借景中,却平白耸立着江苏电信大楼,太阳宫(目前按新规划准备拆除),紫峰大厦等等一系列宛如坟包加墓碑的建筑,这几乎是大学上规划课案例必提的笑谈了!更可笑的是,这些建筑外观的山寨程度令人伤心。

        这些风景区周围作为陪衬的绿化,梧桐是其中之一,也有其他比如银杏,雪松,鸡爪槭,广玉兰,杨柳,红叶李等。不知道三五年内,连同这些绿化树和灌木的命运是……?这些年很多人都想不通,玄武湖这么大的绿肺,周边空气质量却是南京地区最差之一。这种环境,连梧桐树都拯救不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在南京向周边扩张的同时,新开发的地区很一致地选择了梧桐树作为主要行道木,继续种植。希望这些绿色,在将来能给子孙提供荫蔽。还有紫金山风景区能够始终保持着如此好的绿化环境,也是南京一大骄傲了。

        而且,类似砍伐梧桐的急于求成的城市规划建设也反映出扭曲的南京城市化理念,南京的城市化发展目标是亚洲的老大吗?在南京,某些在建的号称要做亚洲最大乃至世界最大的建筑景观,是否可以先切合实际的考虑先融入古都南京整体古朴宁静的气息?而不是为了某些ZHENGFU“领带”的政绩匆忙上马,然后失控发展,结果掉入现代化国际化都市口号的怪圈。即便发展到国际化大都会的程度,也是需要考虑代价的。光污染,粉尘颗粒污染,沙尘暴入侵,还有城市人口面临的各种负社会面压力,南京城能够承受吗?还有它的周边卫星城镇和乡村,是否甘愿,能够,为此付出很大的牺牲和代价,像一条条根系一样供给养分?

        作为还在发展的一座省会城市,城市建设无作为固然不算上上策。但要可怕又杂乱无章的规划发展甚至前后矛盾的所谓“城市规划”也可以算进“规划”范畴的话,对城市地理学中“规划”这个名词简直成了一种侮辱!

        作为南京人,不希望这个“侮辱”先拿梧桐树开刀,杀完了再准备朝什么动手?或者已经动手?image
这是我在航空烈士墓附近道路拍摄到的梧桐树,这批也在解放前种植范围内,目前依旧保存。特地选择一张人车对比的,可参考树木发育情况。image
这是网络上“拯救梧桐树”行动的人拍摄的对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