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会回头去翻自己写过的博客,看着看着,就会感受到时光慢慢地流逝,因为发现那一年的自己竟是那样年轻,那些曾让今天的自己毫无所感的事情仍然激起了当时的感情,感动、欣喜、忧伤、愤慨……

         再年轻一些的时候,每当有人说我:你感情可真够丰富的,就会觉得有些惭愧,自己是个多么大惊小怪的人啊。但现在不会了,这只会让我觉得还挺满足的,人这一辈子,不就是靠这些慢慢淡去的“大惊小怪”活着么?如果没有这些也可以说是“矫情”的东西,那些有时会敏锐过头的“感觉的绒毛”,我们靠什么来记录自己的过往?等老了,再也“蹦达”不了,只剩下脑海中的思维还能略略活动的时候,我们靠什么来提醒自己平静地面对那个终站,告诉自己:别担心,你已经活过?

         有天早上,目送曈曈上学去----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我亲手送进校门了,看着他整齐地穿着学校的小西装校服,背着那个看起来还是有些大的书包,我突然忍不住说:“你已经这么大了啊。”

         是啊,唯有时光,不知不觉,总不为人停驻的,时光。

         所以,在倦怠的时候,还是该提醒自己,还是等一等,写下来,免得忘记。

 

         “当第一个人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他独自在广袤的森林和大地上游荡,他非常担忧,因为他不记得昨天,也无法想象明天。神明看见了,于是他派变色龙去给这第一个人类(纳迪人)送信,说永远都不会有像死亡这样的事情发生,明天会像今天一样,日子将永无止息。

         变色龙出发后很久,神明又派出一只白鹭去送信说将会有一种叫作死亡的事情发生,有时,明天将永不到来。‘哪个口信先抵达,’神明警告说,‘哪一个就算数。’

         变色龙是个懒惰的家伙,它一心就知道吃,只肯伸着舌头捕食。它在路上荒废了这么多时间,所以只比白鹭早那么片刻来到那个人的脚边。

         变色龙开始说话,但它却开不了口。因为它太急于想要说出代表永生的口信,而且要赶在白鹭之前,所以它结巴着,只是愚蠢地变着颜色,变了一种又一种。于是白鹭就镇定自若地开口,说出了死亡的口信。”

         这是柏瑞尔的童年好友,纳迪人吉比讲的一个故事,柏瑞尔在书中说:“关于生死,无疑还有更好的解答,但不知为何,今日今时的我,却更偏爱吉比的那一个。”

         我也一样。

         有时面对我的“世界”发呆----窗外永远不变的风景,和眼前被我总是刻意设成蓝色背景的电脑屏幕,常去的那些网页,会觉得我们这些所谓“宅人”的世界,看起来好像无所不能,借助发达的网络,就是可以让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事瞬间就到达你的眼前,有图片,有视频,只要你想知道。(呵呵,好吧,被屏蔽的那些不算。)但其实,在这种“无所不能”面前,我们自己的感知,每个人独一无二的感知其实都在退化,你不过是在愤怒着“别人”的愤怒,喜悦着“别人”的喜悦,忧伤着“别人”的忧伤而已。

         这个“别人”,就是网络造就的乐于跟人分享的每一个人,自然,也包括我们自己。

         但仔细想想,什么是我们最直接的感受?或者,我们会怎样对待自己最直接的感受?看看那些即便在朋友聚会或者就是家人小酌中依然低头看着手机不断刷新微博的人,就知道了。我们更迫不及待地要了解远方的、“别人”传来的消息,却对身边活生生的人视若无睹----因为ta,或者ta们天天都是这个样子嘛,没什么新意。但真的,是吗?

         我们越来越不能安静下来,只是瞩目我们身边的这个人,环绕在我们身边的世界,仅仅“日复一日”这个形容词,就足够让我们拒绝这些看起来太寻常的家常人事,而投身更眼花缭乱变化多姿的,远方的世界,“别人”的世界。

         自然,我们从中获益太多,以至于都不能察觉,到底是怎样的一种能力,正在悄悄地离开我们。

         想起这些,是因为读过《夜航西飞》,不是因为那个更遥远更陌生的,同样也是“别人”的世界,而是始终贯穿其间的,她的感受,那种最直接的,也因其独特的探险姿态而未能被任何“别人”所格式化的感觉,仅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感觉。

 

         我难忘她在开篇讲述的那个生命垂危的人,“躺在维多利亚湖边的沼泽地里行将就木,却并不关心来生,而更关心此世新近发生的事情。正是这点让死亡如此艰难:尚有疑惑未解。”这个濒死的人,只想听听来自外界的声音,只想知道他曾经认识的某人近况如何。

         难忘她在破败黯淡的班加西,那曾被誉为“众神的花园”的东非港口,遇见的那个女人,那张混杂着好几个种族特征的面孔,那个没有温度的、伸手触碰就会支离破碎的微笑。这个妓院的女人不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不记得自己的母语是什么,“她不记得有什么印象深刻的恐惧和折磨,也没有留下任何快乐的记忆。她没有任何恨意,但是近来,那些没有地名和时间的早期记忆,却开始侵蚀她的思维。”她想回到自己出生的国家,她觉得可能是荷兰,但又不确定,只记得那里有结着果实的树,有时候会很冷。

         柏瑞尔的朋友布里克斯(《走出非洲》的作者卡伦·布里克斯的丈夫。这里有个小BUG,在玛莎·盖尔霍恩的序言里,是布里克森。在正文里又是布里克斯了。来回翻了几遍书,觉得应该是一个人啊。)用他潜质作家的耐心和糟糕的荷兰语,无可救药的博爱精神,以及几个英镑,让这两位身心俱疲的过客有幸分享了这个女人语焉不详、真假莫辩的身世故事,以至于几年后,柏瑞尔在这部她一生中唯一的著作里,仍用了相当的笔墨来描述她,跟柏瑞尔那些激动人心的飞翔故事、赛马传奇以及故土回忆在一起。

         作者在跟这女人告别的时候,这样写道:

         我看不出她的脸被新的希望之光点亮,或者相比昨夜,她的双眼中闪现着更为振奋的光芒。她沉默寡言、不修边幅,正像一个典型的被遗弃的女人。但她煮了一壶茶,又以愤怒的姿态挥开桌上千年不散的蟑螂。当我们喝完茶,走出院子,走向依旧漆黑的街道,这个妓院老板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烛泪不停地滴到她手上。这是我们在众神的花园里见到的,唯一的光亮。

         我喜欢她在讲述这些人物的时候那种冷静和控制力,但又不失细腻和敏锐,好像握着笔的手,操控的是另一支操纵杆,她飞得很自由,却始终方向明确。冷静、控制力、敏感的直觉,作家在这几个要素上竟然与飞行员是共通的。

 

         我喜欢她活灵活现地描摹那些动物,生动又不乏幽默感:

         比如,那匹行事怪诞疯狂的小牝马“小古怪”。当它某日经过一群斑马的时候,柏瑞尔写道:“尽管它曾在你地里打过这么多次滚,但每次当它靠近斑马,甚至牛群的时候,都会倨傲地张着鼻孔,像个十八世纪的贵妇不得已从一群巴黎无赖的身边走过。至于斑马,它们会以同样的态度回礼,带着正直的无产阶级特有的自尊给它让路,因为人多势众,所以更显目中无人。”

         “小古怪”居然以此成功地诱拐了一匹小斑马,小斑马在柏瑞尔父亲的农场恣意地生活过一段时间后,又随性地离开了。从此以后,每当柏瑞尔飞翔在塞伦盖蒂草原的上空,看见一匹斑马孤独地游离在大部队的边缘,她都会想起那只曾经“误入”农场的小斑马。

         比如,那只曾被驯养但最终让柏瑞尔见识了它原始野性的狮子帕蒂。

         比如,柏瑞尔那只粗野好斗又九死一生的“忠犬”布勒,那只聪明但却弄巧成拙的鹦鹉庞巴福。

         比如,柏瑞尔在空中看到的那些大象,那些身躯庞大却智慧惊人的动物,在对飞机最初的反应过去之后,它们会像懂得了人类心思(捕捉公象,盗取象牙)似的,由母象簇拥在公象的周围,“让你无论是从半空还是任何角度都无法看到一丁点象牙”。不只一次,柏瑞尔在空中看到体型巨大又落单的大象,庞大的身躯完全暴露在外,头却藏在灌木丛中。当柏瑞尔费力地盘旋想要分辨到底是公象还是母象,多半中招----那是母象,而象群的其它成员早已趁机走到了几英里之外。

         当然,还有她的那些马,她生命中尤为重要的部分,骄傲的坎希斯康,温顺的蔻凯特,她的第一匹马珀伽索斯,为她赢得骄人荣誉的聪儿(“我将带给你好运”一章,是我所读过的最摄人心魄的赛马故事,大概也是因为我看过的原本就不多,而且,好的驯马师很少能成功地驾驭文字,而文字里游刃有余的人有几个会真正懂得马并跟它们日复一日地朝夕相处过?)

         其实,动物自有它们自己的世界,但每当看到一个人深情地,甚至也许是过度解读地在描摹它们的情感,总会让人觉得饶有兴味,因为在人类和动物这两个世界之间,有人在努力地构建一座桥梁。那桥梁拉近了我们这两大种群之间的距离,
也正是基于此,我们才能多些理解、尊重,少些恐惧,以及恐惧的变种----盲目的自大和自以为是。

 

         一直非常迷恋那些特别的人生转折:如果不是因为那次转折,ta完全会是另外一个人;ta为什么变成了ta,而不是别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造就了这种转折?如果说四岁跟着家人来到非洲,少年时代都在光着脚和纳迪人一起捕猎野猪,生命的起初柏瑞尔跟所有人一样,行走在她出生前就被安排好的命运里,那么当父亲的农场因为旱灾而倒闭,父亲想去南美的秘鲁,却把选择命运的权利还给了柏瑞尔自己。那时的柏瑞尔刚刚十七岁。

         她热爱非洲,想要了解更多,还不想离开。她听从了父亲的建议,一路向北去莫洛的马场做驯马师,她骑着自己的珀伽索斯,带着两个马鞍袋开始了独自一人的人生,养马、驯马、每天写工作手记,与自己童年的纳迪人朋友----原来的吉比、现在的鲁塔重逢,鲁塔成了柏瑞尔最得力的帮手,作为驯马师的柏瑞尔事业蒸蒸日上。

         只是她倔强的珀伽索斯从未放弃自己的观点,它日复一日执拗地走向当初他们来到莫洛的那条小径,似乎是在不断地告诉主人:这里根本不是我们的地盘。直到有一天,他们在那里遇到了汤姆·布莱克,这位曾创下了环球飞越七千英里的记录而名噪一时的著名飞行员,当时正顶着烈日,满身油污汗水地伺弄着自己陷在泥沼里的汽车。他告诉前来帮忙的柏瑞尔,如果能赚到足够的钱,他就要买架飞机,他说:“当你飞行的时候,你会感觉到满足,就像拥有了整个非洲。你觉得目力所及的一切,都属于你:所有的碎片都合而为一,全部归你所有。……它让你感觉自己比真实的那个自己更强大,已接近你感觉自己可能会达成的事,但你从没提起胆量认真细想。”

         隔了相当的时日,当他们再度重逢,汤姆驾驶的飞机带来一位伤员和一只装满了骨灰的饼干罐,以及一个离奇的悲惨故事:两个猎手发现了一具老态龙钟的狮子并击中了它,狮子没有马上毙命,但两人却无情地用相机对准了它最后的痛苦挣扎,于是,如有神助一般,垂死的狮子获得力量发动了最后一次攻击。

         讲故事的汤姆“抿着咖啡,凝视着杯子里,好像那是个水晶球,正朝着他自己的故事露齿而笑”。(直到看完了全书,我回头再看这段,才总算明白了柏瑞尔埋藏在这里的一声叹息。)

         汤姆说:“不要发问,只要记住,飞行的时候千万别忘了带上火柴和饼干罐。你当然要去飞行,我老早就知道这点。我能在群星间看出来。”

         一九三六年九月,柏瑞尔从英国出发,一路向西飞行,耗时二十一个小时二十五分,最后在加拿大迫降,成为第一位单人由东向西飞越大西洋的飞行员。当她人在纽约,对于那次成功的飞行给她带来的纷杂关注头晕目眩的时候,一个从伦敦打来的电话告诉她,汤姆死了,死于一次原本可以避免的事故,在陆地上,当他正向起飞点滑行的时候,一架刚降落的飞机撞上了他的飞机。没有其他人受伤,汤姆却死了。柏瑞尔说:“我觉得,他被刺入心脏下方的螺旋桨叶片夺去生命不过是巧合。”

         年岁渐长,我越来越相信,人生在世区区几十年,是会有一些人能活过好几个人的人生却并非仰仗时间的长短,这需要勇气、智慧、直觉种种,以及必不可少的,命运随意展开在路边的那个分岔路口。

         而我们这些人群中的大多数,太多的时候注定只能围观或者仰视那些人的传奇故事,黑暗里一个人独守一颗小小星球,手边粗糙老旧的无线电里传来电波单调的、平淡无奇的“沙沙声”,也许我们只是无意识的扭转那个旋钮,好让自己在流逝的岁月面前不那么手足无措,总有那么一些声音,会不经意来到我们的耳边,告诉我们黑暗中还有无数的小星球等待联络,而它们中的几个,尤为自由、美丽,飞过了我们永远无法企及的距离。

         也许,这就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方式,来驱赶孤独,获得勇气,用一颗孤独星球的渺小来感受身外这个被无数星球飞越和经历的浩瀚宇宙。

         这本书的译者陶立夏在书的最后说:“她想做的,只不过是向没有经历过她那个非洲的人们讲一个精彩的故事,这个故事就是她的人生。我们都只活一次,所以这个故事也只需讲述一次。”

         我想说的是,一本书能被一个喜欢它也懂得它的人继续传递,实在是一件太美好的事。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