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nbsp;幕间(注1) <br />
连着好几天,白鹭团都处于极度繁忙中。 <br />
各种颜色和质地的名帖源源不断地送到镜方阁,都是邀请去城里各个地方登台献艺的,团主总是凭着个人喜好挑出最顺眼的两封来,剩下的帖子都恭恭敬敬地送回去,于是接下来的这两场戏便是一天中最重要的工作。 <br />
戈遥每天坐着团队的马车昏昏沉沉地穿过或宽或窄的街道,到了地方就忙着搬运道具和服装,布置戏台,所有细节都一丝不差地安置好后,戏团才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中登台亮相,演员只有那几个,戏码却永远不重复,让台下每个人都看得如痴如醉。遇上人手不足,戈遥也能有机会上台客串个树妖山猪一类的角色,被龙敦,或者风暮涯,或者耳都轻易打倒,躺在角落里一边装死,一边偷听他们的台词,一边暗暗抱怨团主偏心。时间过得飞快,慢慢熟悉了这样的生活后,她倒真开始怀念起刚到南淮城的时候,那个清幽而惬意的雨天。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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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晨,她裹在被窝里睡得正香,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蒙在脸上,只觉得喘不过气来。她挣扎了好久,终于带着被子枕头和不明物体一起跌落在地,摆脱了闷死在床上的危险,紧跟着,房间里传出了她尖利的喊叫声。 <br />
众人急急忙忙地涌进房间里,看见只穿着一件白色袍子的少女跌坐在满地狼藉中,手里一团紫色蘑菇状的东西正在蠕动着。 <br />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戈遥惊慌失措地从每个人脸上望过去,双手却仍一直捧着那团东西不放。 <br />
风暮涯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下地上凌乱的痕迹,然后弯腰捡起一小片暗紫色的碎片,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不会是你的魅果孵出来了吧?” <br />
戈遥茫然地环视了一圈,挣扎着踢开被子,里面果然藏着裂开的魅果壳,她重新望向手里尚在蠕动的不明物体,呆呆地说:“难道……难道魅雏就是这个样子的?” <br />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凑近了去看,刚出生的魅雏呈现出带一点粉白的淡紫色,表面光滑而柔软,色彩和质感总让人联想到某种水果。过了好一会儿,瑟瑟颤抖的小魅雏慢慢探出它圆圆的脑袋,两只大大的眼睛像是上好的紫水晶般闪烁着光芒,又立即把头缩回去了。 <br />
“哎呀,好玩呢。”咕咚惊喜地叫了起来,“肉乎乎的,像小猫一样。” <br />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摸,小魅雏在她稚嫩的手指下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它的颜色变得更浅了,整个身体快要缩成一个圆球。 <br />
咕咚缩回了手:“热乎乎的,还会变颜色,可是它好像会害怕我。” <br />
大家一起围坐了一圈看着那个小东西,过了一会儿,小魅雏似乎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慢慢地探出头,步履蹒跚地沿着戈遥的胳膊爬到她的肩膀上,把脑袋藏在她乱蓬蓬的黑发中。 <br />
团主开心地笑了起来,说道:“不愧是你辛辛苦苦孵出来的,看来还是最喜欢你呢。” <br />
戈遥只觉得脖子痒痒的,那是小魅雏的脑袋在上面蹭来蹭去,它的整个身体就像是一团光滑柔软,而又略带温热的垫子,紧紧贴在肩膀上。 <br />
她愣了一会儿,又傻傻地说:“原来魅雏就是这个样子的啊……” <br />
“大概是吧,我们也没见过。”风暮涯似笑非笑地托着下巴,“不过跟主人还真是挺像的。” <br />
“哪点像了?”戈遥有些气恼地伸手去抓魅雏,手指在它光滑的身体上划来划去,就是抓不到。风暮涯沉吟了一下,回答道:“说不出来,就是什么地方觉得像。”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纷纷点头。 <br />
她彻底说不出话,干脆气呼呼地放下手任小东西自己折腾,一旁青栾突然开口说道:“你打算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 <br />
“名字?”戈遥愣了一下,“我还没想好呢……又不是小猫小狗。” <br />
“魅雏是吸收了天地间的灵气,和主人身上散发出的生命气息才孵化出来的,比猫狗还要通人性呢。”团主微笑着说,“你该给它起个名字才好。” <br />
她还在想,风暮涯已经打了个响指,兴致盎然地说:“叫小遥吧,再好不过了。” <br />
戈遥瞪着眼睛,还没有来得及反对,风暮涯抢着继续说道:“要不然就叫小戈吧,也是个很可爱的名字。” <br />
众人也开始你一言我一句地商量起来,戈遥脑子乱成一片,忍不住大声喊道:“好了好了,等有时间了让我自己好好想想吧!” <br />
大家安静了下来,脸上却都是忍俊不禁的表情。团主拍了拍手,说道:“说的也是,起名字这种事情,还是主人亲自来比较好,我们还是去吃早饭吧。” <br />
戈遥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心中瞬间涌现出无数个问题:魅雏也吃东西么?吃什么呢?它能听懂我说的话么?又会不会明白我是它的主人呢?最重要的是,该为它起个什么名字呢? <br />
然而此刻,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却一个都没有说出口,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充满了阳光的房间里,感受着肩膀上那种温润的触感,像一只轻柔的手。 <br />
“想不到这就孵出来了,也没有什么预兆。”团主走到门边,回过头若有所思地笑着,“今天大概是个很特别的日子吧。” <br />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轻柔的脚步声,镜方阁的羽人伙计像一阵风般悄无声息地飘进来,手中的木盘上放着一封石青色的名帖,边缘都绘了金色的木樨花图样。 <br />
“南淮江氏江治扬大人夫人寿辰,请白鹭团今晚前往献艺。”年轻人轻声细语地说道,将木盘高高地举过头顶。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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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幕间剧,又名插剧,是大型的歌剧上演时,放在中间休息的小短剧,多带有喜剧色彩。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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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nbsp;戏梦 <br />
江氏的宅院坐落在紫梁街外的一道僻静的巷子里,隔了一堵墙隐隐传来街市上的车马声,然而宅院门口却是清幽寂静的,密密麻麻的青藤爬满了门廊上潮湿的黑瓦,遮映着写了“燕归园”三个字的匾额。 <br />
“真是个好地方呢。”风暮涯跳下车,眯起了眼睛抬头看着青藤缝隙中散落下来的阳光,笑着说道,“原本以为堂堂宛州商会总首领,会住在哪座金碧辉煌的高楼上,想不到是这么幽深的一座宅子,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br />
“江氏的住宅在城中并不止一处,都是多年来积累下来的产业。”团主站在一旁,悠然自得地整理着衣袖上的褶边,“据说这座宅子是多年前从一位破落的世家子弟手里买下来的,当时的南淮城中想买它的达官显贵不知道有多少,江氏一出价,也再没人敢争了。” <br />
空空落落的大门正对着街道,并没有人守卫,只是走出一个身穿绿衣的中年男子,恭恭敬敬地请了几人进去。 <br />
院子里面尽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繁茂的枝叶覆盖在错落有致的屋檐上,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到底是房屋之间种了树,还是树的间隙里建了房屋,只看见长满了苔痕的青砖地上到处是一滩又一滩碎金般晃动的光斑,周围满是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地摇曳,偶尔有一片树叶掉落下来,在横疏的光柱间翻转掉落了许久,才带着一声哑暗的低响碰触到地面。 <br />
他们穿过幽静的长廊,街市上的喧嚣早已完全听不见了,偶尔会从头顶上方传来一两声鸟雀清亮动人的啼叫,潮湿的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草木气息。 <br />
“真想不到,会有这么古老的树啊。”风晨晖低声说着,禁不住伸出了手去触摸一棵树厚重而粗糙的表面,“大概有一百多年了吧。” <br />
“姑娘真是好眼力。”带路的绿衣男子微笑着说,“这些树是当年下唐源氏修建宅子的时候一同种下的,这么多年来宅院翻修扩建了两次,这些树却一棵也没动过,以至于有些树生得太过粗大了,根系侵入到房屋的根基下,不得不拆毁了,照着树的格局重新设计修建起来。后院是我们家主人下令扩建的,专门引了顺风渠中的水修建了一座池子,叫做妤池,这样不但景色更开阔了,浇灌这些园中的花草树木也方便些。” <br />
他说着,手向前方一伸,长廊绕了个弯,隐没在一大片竹丛里。 <br />
“从这里过去就到池边了,主人与夫人正在池上的水榭中休息,大人请随我来。” <br />
“不必了。”团主停住脚步,淡淡地说,“登台亮相之前,不便与主人见面,还是请先生直接带我们去后台吧。” <br />
“既然这样,几位请这边来,有专门留出的房间,道具行李我已经派人搬过去了。”绿衣男子脸上仍然是恭恭敬敬的微笑,转身走上另一条石子小路,“对了,主人专门托我跟大人说一声,夫人身体一直不太好,听不得吵闹的戏,也禁不住太悲苦的戏,还请大人……” <br />
“这些在下心里都有数。”团主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请主人放心,我们白鹭团有专门为江夫人精心准备的戏码。”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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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里点了香,一股甜丝丝的气味飘得到处都是,墙上微弱的灯光映照着屋里的陈设,家具都是松木的,泛着琥珀色的光芒。 <br />
“为什么每次都把后台搞得那么暗呢?”戈遥抱怨道,“上装,换衣服都不方便,多点几盏灯又不会怎么样。” <br />
“不是灯的问题,光线暗一些,可以帮助营造气氛。”团主坐在一旁说,他换了一身松绿色宽袖长袍,腰间系了一条镶嵌着白玉的腰带,也不知道是要上台唱戏,还是随便换来应景的,“戏台上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般,总要先觉得放松了,才能更自然地进入梦的世界。” <br />
“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困了。”戈遥边说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又赶紧捂住嘴巴。 <br />
“不过,今天这么重要的演出,真的让我上台么?还穿这么漂亮的衣服。”她有些不相信地望了望镜中的自己,脸上画了妆,却不是什么妖怪的脸谱,只是敷了一层香气四溢的脂粉,眉眼用青黛淡淡地勾勒了下,涂了胭脂的双唇宛如熟透的樱桃一般透出水润的光亮,竟秀丽得完全不像自己平常的样子。她站起身,纱裙的下摆无声地倾泻在地,纹理中透出一点或浓或淡的绯红色,每走一步都随着身体曲线的摆动发出细碎的磨擦声。 <br />
风暮涯斜靠在桌子旁只是笑,仿佛是天下最有趣的事情发生在面前一样。 <br />
“女孩子还是要靠打扮啊。”他边笑边摇头,“早说了你能做台柱的么,今天这一场至关重要,都要看你的表现了。” <br />
戈遥不禁紧张起来,团主拍了拍手,脸上现出难得的严肃,说道:“好了,不要再说笑了,这就准备上场。戈遥先留下,记住,听到三声锣响就从这道门里走出去,后面的事都不用担心。” <br />
大家纷纷站起身,一个个消失在布帘之后,风暮涯从她身边走过,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轻声说道:“祝好运。” <br />
转眼间所有人都不见了,只剩了戈遥一个人坐在浮荡着甜香的房间中,回忆着刚才那只手的触感是如此熟悉。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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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子里的香不知不觉烧去了一半,房间昏暗而温暖,戈遥趴在桌上望着四周摇曳的影子,几乎要沉沉睡去。突然间耳边传来三声轻响,缥缈得仿佛来自及其遥远的地方,她慌忙站起身,睡眼朦胧地推开门走出去。 <br />
外面是一片略有些淡漠的光芒,似乎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她急急忙忙先前走了几步,突然间停住了脚步。 <br />
脚下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水面,微风吹来,泛起层层叠叠细碎的波纹,搅碎了水中反射出的绯红色的天光,远处都是朦朦胧胧分辨不出轮廓的影子,仿佛水墨画上晕开的远山,掩映在淡淡的氤氲之中。 <br />
她就站在水面上,身后是一道孤零零的门,布帘后面仿佛还透出微弱的灯光,然而除此之外,目之所及所能看到的都是微波荡漾的水面,绵绵延延看不到尽头。她小心翼翼地向自己脚下望去,清澈的水面下隐隐还有细小的鱼群在游荡,然而更深处却化作一片深邃得近乎发黑的墨绿,仿佛延伸到无限远的地方。涟漪随着她脚下的沉浮,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开去,扩展成大得不可思议的圆。 <br />
她突然有些害怕起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是凭空站在水波之上,绯红色的裙摆随着波涛摇曳,仿佛随时可能掉进不知有多深的水中,永远浮不上来似的。 <br />
远处传来了一个轻柔的,却又是熟悉的呼唤。 <br />
“傻丫头,还站着干什么,快过来啊。” <br />
她抬起头,远远的,一个身着白衣的身影正站在夕阳的余晖中,向他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唇角向上挑出一道飞扬的弧线。 <br />
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远处的人影慢慢走过来,仿佛从水波中轻盈地穿过一般,向她伸出一只手。 <br />
“一定又睡得忘了时间吧。”说话的人轻笑着摇了摇头,“真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快走吧,他们都在等了。” <br />
她呆呆地望着对方的脸,终于伸出放进他的手心里,温暖的触感瞬间包围了她,沿着手臂爬满了整个身体。是的,那是他的手,即使闭上眼睛,失去一切记忆,也无法忘记这手的感觉,以及它所包含的全部意义。 <br />
她终于笑了,笑容如同一朵夜色里的未央花在水面上绽放开来。他们两个拉着彼此的手,飞快地奔跑在水面上,潮湿的风吹拂过脸颊和衣袖,身后是两串飞溅的水花,发出悠远的回响。 <br />
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朦胧的影子,像是彩色的雾一般被衣袖带起的风搅散了,又重新聚拢成原来的样子。远处是一座小小的亭子,掩映在层叠的翠柳之间,那却是真实的,亭子里有人,在等着他们。 <br />
亭子中间的石桌上摆放着棋局,坐在一边穿着松绿色外袍,手持白子的人抬起头来,面孔也是她所熟悉的,那张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如同湖面上淡淡的暮色一般弥漫开来。 <br />
“又是你们两个来晚了,应当各自罚酒一杯。” <br />
站在她身旁的人也笑了,说道:“不过来晚了一会儿而已,连一盘棋都没结束呢。伯阳,你也未必太小气了一些吧。” <br />
她听着那两个名字像浅绿色烟花一般绽放在空气里,渐渐散落入水波中。伯阳,夏伯阳,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却觉得无比熟悉,如同夏夜里暖暖的风。 <br />
坐在另一边的人穿的是紫袍,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乱地沿着笔直的背脊流淌下来,即使在暮色中也闪耀着雍容华贵的光芒。夏伯阳放下手中的白子,轻轻笑道:“翼兄,你的龙脉虽强,仍抵不住这样慢慢围攻啊。” <br />
那人光芒凛冽的寒玉色的眼睛闪了一下。翼宪,她看着他的名字宛如紫色的光环在银白色的头发上漂浮着,这个男人的风度永远无懈可击,从许多年前他们几个初次见面的那一刻开始。 <br />
身边的男人上前一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如同黑与白的龙交缠在一起。夏伯阳抬起头,说道:“明寒,什么时候我们俩对一局如何?” <br />
他摇摇头,轻轻地笑着:“我从不对弈,甚至可以说讨厌对弈。这个世界上可以计算的东西太多太复杂了,何必把精力浪费在小小的黑白子之间呢。” <br />
她几乎没有注意听他在说什么,只是望着他的名字闪耀着万丈光芒,照亮了周围的一切,穆明寒,这个名字她从没听说过,也并不属于身边站着的人,然而却是这几个字让她的心跳得如同快要爆裂开一般,让她忘记了一切现实与梦境的区别。 <br />
“绯儿,冷么?”他回过头,温柔地望向自己,那目光是自己生命中从来不曾拥有的,却在这一刻落在她身上,瞬间变成了永恒。 <br />
她摇摇头,依偎在他身边,几乎要融化在逐渐暗淡下来的暮色中,低下头,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宛如淡红色的雾气一般升腾起来。 <br />
筱绯。 <br />
源筱绯。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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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团明黄色的光芒漂浮在空中,照亮了小小的亭子,桌上已经换了酒菜,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呈现出澄澈透亮的色泽。 <br />
“每次跟只要有伯阳在,大家就能喝上好酒啊。”明寒笑着举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称赞道,“只可惜以后怕没有这么多机会聚在一起了,以后我一定会怀念伯阳带来的酒。” <br />
大家只是笑着,却并不说话,银色长发的男子放下酒杯,问道:“却不知道大家这次分别后,会各自去往什么地方呢?” <br />
“我恐怕要回去重操旧业了呢。”夏伯阳望着黑沉沉的水面,脸上已经现出微薄的醉意,“团旗传到我手里,不能放下不管。” <br />
“那恐怕太辛苦了些。”银发男子沉吟道,“我或许会去传说中的龙渊阁看一看。” <br />
穆明寒笑了起来,手中的竹筷轻轻敲打着杯子边缘:“你们还真是悠闲啊。相比之下,我却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或者说,我想去的地方太多了,哪一个都舍不得放弃。” <br />
“筱绯呢?”夏伯阳转过头问道,“家里的事……?” <br />
她坐在那里,只觉得仿佛有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着她,把她与这个世界隔开了。 <br />
“是啊,父亲还是不肯改变主意呢。”她勉强笑着,指尖却在逐渐冰凉下去,“恐怕我要回去嫁人了。” <br />
穆明寒望着她,手中紧紧握着她苍白的手。 <br />
“当真?”他问。 <br />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自己的影子在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显得如此不真实,她愿意为那双眼睛付出一切,到头来却什么也做不到。是该怪命运么?可自己的命运不是自己亲手演算出来的么?他们都是如此聪明的学生,都曾经以为可以凭自己的智慧获得这天地间的一切秘密,最终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改变。 <br />
越是知道得多,越是觉得自己所能改变的实在是太少了。 <br />
或许该怪自己的软弱吧, <br />
她轻叹了一口气,对着那双眼睛说: <br />
“是的。”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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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出这两个字,世界的样子就改变了。 <br />
周围的一切都逐渐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失去了形体和质感,慢慢地像是浸入水中的画面一样化成迷蒙的一片。 <br />
水渐渐淹没了她的身躯,冰冷而清澈地包围着她。许多双手从水面上伸下来想要拉住她,却只是徒劳地在她水草一般飘散的长发间穿过。 <br />
水面上透下来的光芒逐渐消失了,她沉向更深的地方,水底是艳红色的,宛如燃烧的火光一般包围了她,色彩热烈而艳丽,然而触感却是冰冷的,无情地吸干了她身体中的所有的温度。 <br />
她猛地睁开眼睛望着四周,满眼都是冰冷的火红色。 <br />
火红的蜡烛,火红的床帏,火红的花瓣铺满了每一寸地面,还有火红色的喜服与凤冠,牢牢地包裹着她,不留一点缝隙。 <br />
她冷冷地笑了,随手拿过一面镜子,光洁的镜面中映出她涂得火红的脸颊与双唇,却同样是冰冷的,她的额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br />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咬破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镜面上写下那个名字,红色的字迹带着一点来自体内的温热,渐渐渗入镜中,随着她的脉搏一起跳动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把镜子向地上一摔。 <br />
红色的烟雾从裂缝中涌出来,逐渐汇聚成一个人形,他没有腿,只是漂浮在空中面色惨白地望着她。 <br />
“你都看见了。”许久之后她慢慢开口,“今天就是我的婚典。” <br />
“是的。”明寒的声音从雾中飘散出来,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楚,“我不想说恭喜。” <br />
“为什么?!”她突然恼怒起来,咬紧了嘴唇,“我不是为了听你这句话的!” <br />
明寒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他曾经明亮的眼神此刻悲怆得无法形容。 <br />
“绯儿,这一切的起因与结果,我们曾在一起演算了几百遍,却始终无法得到一个我们想要的结果。”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或许我们是两个自认为聪明的懦夫,在命运面前就像是罐子里的蚂蚁,别的蚂蚁看不见盖子的存在,只知道一遍一遍往外爬,我们看着他们跌下来,却连尝试的勇气也没有。” <br />
他的脸开始涣散了,化作鲜红的泪水流淌下来。 <br />
“你选择了牺牲自己拯救你的父亲和你的家族,选择牺牲你我共同的未来,或许我们本来就没有未来的。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见你了,你一个人要保重。” <br />
他转过身,慢慢地淡去。她坐在那里轻轻地说道:“孩子呢,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br />
明寒并不回头,他的声音像是来自太过遥远的地方。 <br />
“为她起个好名字,将来如果见面了,我会认出她的。” <br />
身影化为一道血红的光芒,穿过她的身体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房间中淡淡悬浮的血腥味。远远地,传来了喜庆的锣鼓声。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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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又再次失去了颜色,她呆呆地躺在床上,光线如疯狂的箭一般从房间中移过,周围都是纯白色的,安静得如同死人的嘴唇。 <br />
一个小姑娘从怯生生地推门进来,她穿着玫瑰红色裙子,明艳得仿佛一朵盛开的鲜花。 <br />
“夫人,有人来拜访您。”女孩小声说。 <br />
她望向门外,一个水蓝色的身影如同淡淡的烟一般飘进来,脸上带着永远令人安心的微笑。 <br />
“伯阳,好久不见。”她费力地坐起来,却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br />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么?” <br />
“现在对我来说,一切都无所谓好或者不好。”她冷冷地说,“我的女儿是在夏至那一天出生的,她生下来背上就有一块红色的胎记,相士都说那是不祥的征兆,会给她自己和周围的人带来灾难。江家的人把她送走了,送给一个做小买卖的商人去养,让他们一家人都搬到很远的地方去,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br />
夏伯阳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回过头,汗湿的手心攥紧了被单。 <br />
“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我的女儿本来不该在那天出生的,那是郁非主宰天空的夜晚,一切都陷入混乱与叙物种,她是受到了诅咒,对不对?!”她声音嘶哑地喊道,“是明寒,他还在恨我,把这一切全加在我的女儿身上,对不对?!” <br />
夏伯阳握住她颤抖的手,轻声说道:“筱绯,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孩子是你与明寒生下的,必然不会有普通人的命运,那并不是明寒的错。” <br />
她把脸埋在手中,泪水从指缝里流淌出来。 <br />
“明寒离开了,去了我们无法感知的地方。”伯阳继续说道,“他临走前托我来看你,我不能久留,这就要离开了。” <br />
“等一下。”她突然抓住对方的衣袖,“伯阳,你要替我保护这个孩子,我不能看到她遭受任何不幸!” <br />
她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木盒,却不知道盒子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轻轻推了一下,盒子便向四面八方散开,露出一卷淡红色的纸卷,轻轻地展开。 <br />
“这是你与我之间的契约,你要尽你的全力保护我的女儿,我可以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br />
夏伯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却什么都没说。 <br />
笔已经在她手中,以最快的速度在纸上写下了她的名字,纸卷又重新放进盒子里。 <br />
穿水蓝色轻衫的男子带着木盒离去了,去浩瀚的天地间继续他无休无止的旅程,只剩下她一个人躺在那里,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一般飘飘悠悠地浮荡着,冰冷的水再一次涌上来淹没了她,一切都化为虚无。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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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 <br />
“筱绯……筱……绯……” <br />
那是谁? <br />
她仰起头,却睁不开眼睛,水中的压力太大了,向鼻子和嘴唇中间渗入,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br />
一只手臂抓住了她,用力地把她拖出水面,周围充满了喧嚣声和朦胧的光。 <br />
远方传来三声轻响,像是金属相互敲击。 <br />
现在她可以睁开眼睛了。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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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黄色的灯光涌进了她的眼睛中。 <br />
戈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从一个无比漫长的恶梦中醒来。耳边到处是杂乱的声响,她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地半躺在浅浅的水面中,肩膀被一个陌生人紧紧抱住。 <br />
“筱绯——”那人声嘶力竭地喊着。 <br />
她茫然地转动脖子向周围看,看见头顶上方那双湿漉漉的深灰色眼睛,眼眸中充满了绝望的神情。 <br />
“你……你是谁……筱绯又是谁……”她虚弱地问道,觉得嘴中到处是苦涩的味道,某些记忆慢慢开始浮上来,“对了,我记得你,前几天我们不是在街上遇见过么?你是那个买了糖人给我的大叔么?” <br />
拥有灰黑色眼睛的男子愣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环顾四周,仿佛也刚刚从梦境中惊醒过来。他们正浸没在妤池边上的浅水里,许多人惊慌失措地跑过来,用温暖而干燥的厚棉布层层裹住他们,架到岸边的水阁中。 <br />
团主慢慢走过来,深深行了一礼,说道:“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戏,对于最后发生的意外,我感到万分抱歉。” <br />
他说着,慢慢回过头,望向角落里面色苍白的女子。 <br />
“筱绯,这便是我专程为你献上的戏,你还喜欢么?”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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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穿过碧蓝的天空,把炙热而耀眼的阳光抛洒在南淮城中的每一个角落中,城市上空升腾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如同海市蜃楼一般闪烁波动。 <br />
团主身披烟青色云蚕丝纺成的长衫,衣料光洁而冰凉,如同水波一般随着微小的动作泛出光泽,雷苑倒不怕热,仍然穿着她那套厚实的暗紫色锦袍,两人风格差得很远,却偏偏一同坐在暮云轩紧靠着街道的窗口旁。 <br />
窗外依然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南淮城的各条街道上,永远挤满了往来的人流,仿佛这城市中所有人每天的生活,不过就是沿着大大小小的街道永无止境地走下去,从生走到死,再由死走到生,一个又一个的循环而已。 <br />
雷苑喝了一口凉茶,望着对面的人叹道:“我真是没有想到,你千里迢迢来到南淮,就是为了唱这么一出戏,连江氏商会的主人一家都被你带入戏里,成了你戏台上的角色。” <br />
“其实人生原本不过是一场戏而已。”团主嘴角仍然挂着浅笑,然而他的眉间却藏着淡淡的忧思,“总是有些人陷得太深了,才会不知不觉间走上他们的戏台。” <br />
“想不到筱绯也曾与你签下了契约。”雷苑微微皱着眉,“然而她的契约上只是说,她愿意舍弃未来所能得到的江氏的一切财富作为酬劳。那份血玉书却又是谁的呢?” <br />
“还会是谁的,除了穆明寒,还有谁能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情。”团主放下手中的杯子,长叹了一口气,“其实说到底,两个人都是为了那个孩子啊,只是不希望孩子如他们一样怯懦地向命运低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她托付到合适的人手中。然而究竟能否实现与他们的约定,我却实在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br />
“对了,你告诉那个孩子有关于她的身世了么?” <br />
“我想我已经做得够多了,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个太过残忍的人吧。”他把目光转向窗外,“我已经拜托了另一个更加合适的人来帮我做这件事,毕竟在戏中,他扮演了她最深爱,或许也该是最信任的人。” <br />
“对了,扮演翼宪的又是谁呢?” <br />
“是小晖,她的演技如同她的琴声一样精湛,只用上了一点点简单的化妆与幻术。” <br />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戏呢。”雷苑摇了摇头,说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没有歌舞,没有音乐,没有刀光剑影,英雄美人,有的只是一个亦真亦幻,哀怨得近乎残酷的世界。你的白鹭团果然已经超出了世人的想象。” <br />
“其实我说了,戏本是人生的一部分。身为编写这场戏的人,我只能安排角色在戏中的悲欢离合,却不能改变进入戏里那些人的命运,多少有些无奈呢。” <br />
他们重新望向窗外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群,正午的烟尘中,一切都被光芒扭转了轮廓,显得如此不真实。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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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nbsp;谢幕 <br />
戏团离开南淮城那天上午,刚刚下过第一场秋雨,几抹白亮的云絮悬挂在高而空旷的青天之上,像是用画笔随意涂抹出来的。空气微凉,充满了肃杀而甘冽的气息。 <br />
乌黑的马车停在离城门不远处的一条废巷中,高高的杂草淹没了马蹄,随着穿过巷口的风起伏摇荡着,发出沙沙的响声。几个人或站或坐,时而向着小巷的开口处张望两眼。 <br />
“进城的时候轰轰烈烈,离开的时候却要偷偷摸摸,这可真是我们白鹭团一贯的作风。”风暮涯坐在车厢门口,嘴里叼着根细长的草棍,形象姿势都像极了一个四海为家的流浪者,“都快中午了,那丫头怎么还没来,不会又睡过了头吧。” <br />
“怕是不会来了吧。”风晨晖抬起头,指尖仍在琴弦上随意弹拨着,“对那么年轻的女孩子来说,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宿,又怎么会愿意踏上四处飘零的路呢?” <br />
风暮涯轻轻地笑了起来:“那可不见得,你还不知道那种小丫头,小小年纪,心思变得比谁都快。说不定在家呆了几天,又会觉得百无聊赖,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了。” <br />
“不然我们大家打赌吧。”咕咚突然开开心心地喊起来,“谁觉得戈遥姐姐不会来的?” <br />
周围只有风从屋檐下吹过的声音。 <br />
“那谁觉得应该继续等的?” <br />
“我。” <br />
“这里这里。” <br />
“还有我。” <br />
“不然我们是在这里干什么?” <br />
轻轻的笑声和着清越的琴声萦绕不绝,远远地,少女正沿着狭窄的街道尽头向这边飞跑过来。 <br />
“对不起对不起,昨晚一直睡不着今天早上起晚了还忘了提前收拾东西我已经尽快赶过来了……”戈遥涨红了脸,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 <br />
风暮涯仔细打量着她的脸,似笑非笑地说:“果然,在江家住了那么久,滋养的很是不错么,脸都圆了一圈。我们刚才还在说,你在城里过得那么滋润,一定不会来了呢。” <br />
“谁说的。”戈遥怒气冲冲地瞪大了眼睛,“在家当然过得很开心,爹娘都对我很好,还为我过了生日,收到许多好吃好玩的礼物,可是我毕竟……我是说,我在嘉水镇的爹娘也对我很好,可我最终还是跑出来了。” <br />
“还是决定上路么?”团主问道。 <br />
“当然,这次我可真的是要去找我亲生的爹了。他叫穆明寒,是个很厉害的密道士,对不对?你知道去哪里可以找到他么?” <br />
“不知道啊。”团主轻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也说过,天地那么大,你要去的地方,要找的人总会在路上等着你的。” <br />
“是啊,我还不知道那个胎记是什么意思呢,到头来还是要亲自去问他。或许他也不能告诉我,那就要靠我自己去找出来了。” <br />
“那样最好了。”团主点点头,“上车吧,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赶。” <br />
戈遥小跑了两步跳上车,肩膀上仍然爬着喜欢撒娇的小魅雏,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声说道: <br />
“对了,有个好消息。” <br />
“怎么?” <br />
“我给这小东西起好名字了。” <br />
“叫什么?” <br />
“飞飞 <br />
“飞……”风暮涯噗地一声将嘴里的草棍喷出来,猛咳了两下,慢慢说道,“你们家飞飞……什么时候会飞了啊。” <br />
“可爱么。”戈遥嘟着嘴,“将来我亲生的爹听到这个名字,一定会喜欢的。” <br />
哨声响过,两匹马儿精神抖擞地抖动着脖子,开始迈起小碎步,留下两串细碎清脆的马蹄声回响在小巷中。 <br />
风暮涯笑嘻嘻地拍拍她的肩膀:“我们也准备了一个小礼物给你,或许晚了一点。” <br />
“我要看我要看。” <br />
白衣的年轻人从袖中掏出小小的木牌,上面是两个轻盈的小字。 <br />
戈遥。 <br />
“不管你以后姓什么,在白鹭团里,你就叫戈遥。”他说着,把带了些许温度的牌子放进她手心里。女孩攥紧了木牌,又郑重其事地把牌子丢进团主递过来的锦囊中。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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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轰隆隆地穿过高大的城门,重新行驶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秋天和煦而明媚的阳光在车顶朱红色的旗子上闪烁个不停。风来自遥远的地方,卷携着流云匆匆从高高的天空中飞过,沿路往来的行人都禁不住停下脚步,聆听着从车中传来的欢快的合唱——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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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浩渺,任意东西, <br />
明日何在,但随我意。”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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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t;剧终&gt; <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