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載餘生

 

廿載悠悠,錦瑟年華虛度,環顧須長嗟,暮色漸,天心月殘。

三年宴宴,黌宮款交無數,年後當離別,待重聚,把酒言歡。

 

那么,昨天,突然有一刻,約約略略地覺得有什麽日子近了。

看日曆時,發現兩日後便是生辰。

廿歲,整數的日子,按照中國的傳統,該當是個重要的日子。

然而這些日子以來,生活日漸繁瑣冗雜,面對這個日子,也覺一切庸常。

 

我的性格是愛鬧的,日常也總要呼朋引伴一番,卻從不以生日為意。

大抵是因為生日總在暑假,放假的日子里,身邊只得父母,過得總是安然淡定,也就從不覺得這個日子需要人陪伴。

因我慣常過農曆生日,連我自己也不知每年是什麽日子,除卻媽媽,少有人記得我的生日,我自也不奢望有人記得。

便想,這次便這樣默不做聲地過了罷。

冷暖自知。

 

傍晚時分,正風起,突接得媽媽來電,問我明日的安排

道:這樣的日子,你還是和三五朋友出去聚聚,我們不在你身邊,別虧欠了自己。

突然想哭。

 

媽媽今日下午動手術了,從膝蓋處剜出拇指大的腫瘤,潔白碩大,宛如珍珠。

化驗結果要至周一才可知,竟不知禍福。

自我離家以後,她的身體漸漸變差,不斷的新病舊痛。

心底有時生出不敢面對的恐懼。

我恐慌失去她。

 

這一刻,察覺生命中被隱匿的脆弱。

 

我在電話里對她嗷嗷大叫,媽媽我老了……媽媽我不想過生日了……

她說,傻孩子,總是要長大的,要變成熟,媽媽要享你的福。

 

然而我情愿不要長大。

我懼怕衰老,懼怕離別,懼怕時間的流逝所帶來的一切。

是這樣深切的畏懼。

 

我是中了魔障了么?

我發現我對時間的恐懼漸漸從原本的為賦新詞強說愁變成了真正的憂懼。

或許這也是心裡強化的作用過程。

在心中默念了太多次,於是不由得自己不去相信。

 

這么多年以來,大約也只得十八歲成人的那一次,與綿陽諸人一起,在川韻軒,大約有生以來喝得最多的一次。

然而當時曾聚在一起,灌我酒的人,與我笑言的人,都到哪裡去了呢?

 

自大二以來,目睹離別,送走偉哥哥,送走亞哥哥。

我在火車站為偉哥哥看守行李,大雷站在我身邊——我是多么羨慕大一無憂無慮的孩子。

還不懂什麽是離愁。

亞哥哥臨走之前我們在曾村最後一次聚首,語無倫次地一遍又一遍說感謝,說過去的時光,說未來。

在深夜收到獻宇在火車上發來最後的短信,感激我們曾互相在生命中出現過。

看著這句話,便難過得一塌糊涂。

而更多的人,甚至沒有隻言片語便從這個校園消失。完全。徹底。無聲無息。

校園里宿舍瞬間空了一半,從那些空蕩蕩的樓下經過,不禁要質疑這裡真的曾經有過一群人么。

明天,新的一批小孩就要搬進來,填滿本部所有的空白。

鐵打的校園,流水的人。

 

又有閩臺營,倏忽的相聚和離別,被壓縮的過程,離開時愈加的傷感。

這是一段偷來的時間和空間,從原本的生活中出逃了十天,與一群來自對岸的朋友,從廈門到武夷山到泉州到漳州又從漳州校區回到廈門。從陌生到熟悉,從熱烈的歡迎到唏噓的離別。

回來的那日,夢遊一般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只覺幾如幻夢一場。

時時生出時日無多之感。

廿歲是殘缺的廿歲。

 

 

二零零八年七月廿六日,二十歲生日,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