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吃了大蒜,就象是一个不检点的男人幽会情妇——自以为很秘密,其实身边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吃蒜和偷情这两件事,撇开社交礼仪和道德等一切来自他人的审判压力不谈,仍然自人类历史以来绵延持续,无法断绝,说明它触发的是一种本能的欲望。

以前一直相信清静虚无的佛教是最宽厚的宗教。在生活中经历了一点考验以后才意识到:要求禁绝五荤(蒜,葱,韭,薤,还有一种较罕见的调味芳草名兴渠,即阿魏)的宗教其实规矩无比严苛,所以只用来要求出家的和尚。著名英国讽剌作家Terry Pratchett在他的一部作品《the Last Hero》中塑造了一个特别拧巴,有点儿虐待癖的神Nuggan,严禁他的信徒食用大蒜和巧克力,因为他认为:容易戒除的根本就没有必要禁止。将一切剌激和邪念从人的生理和心理生生剥除,只准留下清静和暗淡,如果有人坚持了很久还没放弃或发疯的,才是真正的天赋异禀,被神选中的圣者。然而从过去的笔记,小说和近人的回忆来看,和尚离不开荤腥和女人的的不在少数,而戒不了葱蒜的却少有人提起,可能相比之下吃吃大蒜散发一点臭气实在不算什么。明知犯戒的人总能找到比自己更罪孽深重的他者,心安理得地认为他们将是自己在地狱里的垫脚石。

爱好大蒜,慷慨地大吃蒜头的人民总是在日常生活中比较可亲一些,比如地中海沿岸。两个男人会隔着一条街大声互相喊话,见了面搂搂抱抱,用力互拍肩膀,甚至会互相唾沫横飞地亲吻胡子拉碴的的面颊,交换刚吃完那顿饭的蒜气。他们用大蒜擦面包,用碎蒜调沙拉,还用炒过的大蒜来做汤。而反观另外的一些人民,见面客气地点点头,握握指尖,三句话不离天气和通货膨胀,车打芝士和可口可乐是他们能接受的强烈味觉的上限。在全球化的年代,这些人的分类不再限于英法意奥,而是实现了前所未有的世界大联合和大对立。他们的战场在媒体上,网络上,一切虚拟的空间里。在任何一个网络的公共平台上投下一句关于热爱或反对大蒜的话,可以迅即激起看不见硝烟的激烈论辨甚至骂战。罗马名厨Filippo La
Mantia一度试图公开挑战大蒜在意大利烹饪中不可动摇的柱石地位,宣称在他的厨房里只有罗勒和橙子,而绝无大蒜。另一位名厨马上公开反驳说:从意大利菜里去掉大蒜,就等于从交响乐队里去掉小提琴。厌恶大蒜的人认为大蒜的恶浊盖过了其他一切食物的美味,喜欢大蒜的人认为大蒜为其他一切食物添上强烈的光彩。欧洲人自自古以来认为大蒜可以强身健体,增强性功能;讽剌的是:意大利总理贝卢斯科尼,在世界政坛出名举止放荡,还洋洋得意以自己的强烈性欲为傲,却最为厌憎大蒜的气味。他要求身边的人一律都只许有薄荷的清新口气。


不论是爱是恨,无人能否认大蒜的强大。这种强大令它只与另外少许几样调料相辅相就,便能组合出结结实实的感官剌激,令人不由自主,奋力填饱肚子。滚油浇在大蒜辣椒上,佐以一点咸味,纯朴的吃饭人就能吃下两大碗面,不管是在陕西还是意大利。蒜末在油锅里慢慢变成金黄的时候,那种香气剜肚抽肠,近于痛苦。隔着远远的闻到一线,又仿佛是乡愁——黄昏里家家户户忙着做饭,不知多少碎蒜在油锅里乒乓乱爆,接着就是肉片,青菜,豆角,鱼。。。有隐约蒜香的马路,好象离开自己家只有一条街那么远。若是再有豆豉的气息,就更让人怆然泪下。

大蒜强大的另一个原因是它有着强烈个性,却能跟许多别的食物合得来,从气腥味重脂多肉厚的鱼,到叶柔梗嫩绵软清甜的菜。广东菜用大量炸过的蒜瓣和鱼一起烧,吱吱作响的热锅把芡汁逼得极为浓郁,蒜瓣比鱼还要下饭,还要丰富绵长。又用炸过的蒜瓣和苋菜豆苗菠菜等一起用上汤大煮,更出人意料的加上皮蛋和咸蛋,亦汤亦菜。大蒜的辛辣尽去,只余一点焦甜,饭桌上总是第一个被吃光。家常烤鸡可以在鸡腹内填上一整个蒜头,拣那白净坚实肥大的,剥去数层外衣。鸡烤好后取出来,蒜瓣已经彻底绵软,挤出来搀着烤盘底的油汁蘸面包吃,很是挑战减肥人的神经。大蒜很少见的用途是煮汤。唐鲁孙讲过他某年路过某地,当地的特色菜肴是整头大蒜煮的鸡汤。我想起肉骨茶里那整头整头浮沉的大蒜,觉得风味应该不坏,就用牛腱肉试了试。没想到大成功:只用牛腱和三四头整蒜,三四片姜和一二十粒胡椒熬两三个小时,尽量少放水。熬出的牛肉汤金黄清美,并无蒜气,却比一般的牛肉清汤多了一种另外的鲜味。如果你读得兴起,不妨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