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太平凡,太简单,几乎说不出口。但它们就有着自己的能耐,在这个雍容繁华的世上,简约至今。

其中的一个名词就是,一日三餐。这个词语纯朴着,并不代表它的内在也一样寥寥数笔,但它的花样再多,都离不开另外一个最关键的简单——火。或者说是能够将一日三餐煮熟的那个玩意——灶。

今天与爸爸妈妈一起坐在餐桌前,话题不由地就越过了这些看得见的霉干菜烧肉,丝瓜清汤,清蒸鲈鱼……越过了这饭菜背后买、配、洗、烧的辛苦……越过了一些汗,一些盐……而它们的结晶随着空调的自然风叮咚一声落到了多年前的用砖头砌出来的灶台上,大大的铁锅,永远温暖着的抹布,劈里啪啦的柴禾,以及那一锅锅的,总是胜过今日的那些朴素单一的菜肴。

放学回家的路上,总有形散神不散的炊烟,在收紧着我的脚步。这是无声的召唤,如今回想起来,那炊烟的姿势难怪总是像挥舞的水袖,随着风摆动着,仿佛在说:你快回来!

没有谁会拒绝这样的温情,哪怕相隔再远,总能听到这个最嘹亮的呼唤。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我的词典里,永远没有穷字,穷是比较出来的心理落差,而当年,在周围都是一样的破旧,一样的简陋,所以生活也是一样多彩的。

几乎我们每个孩子都知道在回来的路上,要为一日三餐做点小小的贡献,于是一路上,我们捡树枝,扫落叶,收牛粪,扒野草……一路唱歌,比赛,多多少少我们都能挂着一些收获,或是一串干牛屎,或是一捆枯树枝,或是一蛇皮袋子枯树叶,爬根草……它们把我们的身体弄得很脏很痒,可这一切将我们的生活烧得很旺很旺。

我的记忆里只有这些快乐的瞬间,可是妈妈爆料说,我也干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例如要挟其它同学,把辛辛苦苦收集来的树枝上缴给我;当我去偷别人家用树枝插起来的小栅栏时,为我放风。我也纳闷当年瘦弱的我是如何收服了这些野孩子的。也许是教师子女这个身份吧!

当然咯,爸爸说,光靠这点小打小闹是根本无法烧一年的一日三餐的,更大的持续这个火种的来源是我们所居住的校园里那些隔年被换下来的屋顶的茅草,这些陈灰草经过了一年的风吹日晒,已经开始散发出一股子霉气,而且还有着一股臊气,因为里面躲着许多的騒斑虫。

姐姐,这个当年的生物爱好者竟然还把它们仔细地收藏在背带裤的口袋里。这个细节既印证了我们童年时期玩伴的缺失,而从自然的意义上来说,又印证了我们童年极大的富足。

这个时候,当年精力充沛的母亲,在我的记忆里面突然冒了出来,她放下粉笔,穿起长袖衬衫,带着口罩和头巾,手拿着耙子,头顶着7月的阳光,在陈灰草那翻滚的尘土掩映下——英姿飒爽。

她用她的双手将这些被废弃的东西,在晒干后,绕成一个个的圪蹴,再一个个地码到我们家的柴禾屋里——就是一个类似鸡窝的地方,为我们的肚子储备着粮草。

爸爸,这个文弱书生劈柴,也是一道记忆的风景。不对,当年的父亲一定是魁梧的,否则那么多,那么高的干柴堆是怎么拔地而起的呢?

而至今依然在老家的某个角落里那把特殊的斧头(爸爸是左撇子,一般的斧头无法使用,这个是找铁匠定做的中性斧头),如果它可以开口说话,它一定会坦白,那个在一个习惯用笔写字的书生手上制造了许多老茧的罪犯——就是它。

那些柴禾被隔空摆在那里,如今的我一弯腰还是可以透过它的缝隙,看见老家的炊烟又袅袅升起了。

这样的春夏秋冬交替了几个来回后,虽然为了相应毛主席的号召,父母在师范毕业后双双来到的是最偏僻的地方,但是社会的发展,还是会绕着弯子去影响我们的生活的。

开始有煤了,这个消息是从黑市传来的,城里的有煤票了。我们没有,但我们有蔬菜和鸡蛋,我们可以互惠互利地交换。有煤就有煤炉,我们家的煤炉也是有演变历史的,从起初的笨重型,到轻巧型;从费柴费煤型,到节能型;从不可封,到可封型(就是可以不用灰头灰脸地每天生炉子,可以封起来,第二天一开就可以继续使用)。

随之一起变化的就是煤,从散煤,煤球到蜂窝煤。这黑黢黢的“煤婆子”也像个爱美的女人,不断变换着发型。

那时候,因为物资的匮乏。爸爸所有的周末,就只有一个娱乐项目,那就是到城里去用麻袋运煤,运煤可不能做载人的轮渡,所以爸爸总是和到城里去运大粪的农民混得很熟。这个环节如果与现代的青年人相比,它的娱乐性等同于你开车去打高尔夫,与球场的门卫混熟。它们几乎是同一个性质,如果有区别,那就是一个是为了生活,一个是为了更好地生活。

傍晚,我们在家里迎接着满载而归的爸爸和那些黑珍珠般的散煤,第二天我们共同的娱乐项目就是:做煤球。爸爸和妈妈,你和泥来,我兑水,你搅拌来,我搓团,而我们姐妹三个围在一边观看,我们的小手和小脸都是黑乎乎的,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光啊!现在想想难怪我童年时候的地面总是有着一个个的黑点,仿佛下满了黑子的围棋盘。

我们不光会做煤球,连“高科技”的蜂窝煤,我们也会做,家里面有个像自行车打气筒样的玩意,把和好泥巴的煤填进去,再用脚一踩,手一压,一个蜂窝煤就轻轻地落到了满是灰尘的地上了,那种成就感并不亚于做什么轮船模型吧!而且这样的一个个的蜂窝煤占领了整个门前的空地时,那是何等壮观的恢宏大作啊!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煤炉上水壶里的水早就在不用蹲在灶台的肚膛下大汗淋漓地添柴禾的情况下,自己开了好几回了。这是多么现代和时髦的事情啊!但是也要省着用的,毕竟一个蜂窝煤要二毛钱呢!隔壁一家每天只用一个,而我们家每天要用掉五个,这个使用数量足以证明我们当时的经济实力和生活水准了。

生煤炉和封煤炉是妹妹的专长,她是负责管炉子的,什么时候加最不浪费,最适合,她都拿捏得很清楚。而我,在这种技术性比较高的家务活方面,就显得特别笨拙,例如:

白烧了一堆材料,冒了一屋子烟,炉子还是凉的;我加的煤,下面的拿出来还是黑的,还没有燃烧彻底;至于封炉子,我更是杀手级别的。

所以我注定,在家里无事可做,只能到处游荡。只能被派出去与一帮子野孩子去火车站,窑厂,学校的锅炉房这样的地方,去捡煤渣,那些被倒掉的煤渣里面,总有漏网的依然黑色的煤块,有的很小,有的很大。那就是我们的宝贝,能让我们眼前一亮,一窝蜂跑过去抢的宝贝,是我们的既充实又单一的淘金岁月。

其实每个新事物的产生,并非是完全取代了前一种,而是不断地完善。后来又有过煤油炉子,酒精炉子。轻巧的煤油炉子里面有很多的线头,一头点着燃烧着,另外一头拖着长长的尾巴浸泡在下面的煤油里,用掉一点,再修剪一下,拧上来一点,日子就这样盘旋而过,一日三餐也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持续着。吃饭的桌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矮了。

没有任何预兆,煤气灶就突然闯进了我们家,它像个潜水运动员,还自带着一个大罐子。我们像害怕炸弹似的害怕它,却依然冒着生命的危险,去尝试着它。

所以在社会的发展过程中,中华民族的儿女们,在关键时刻,都有着舍生取义的优良品质。刚开始,每一次的使用,爸爸叫妈妈带着我们远远地躲着,但我们所担心的那如同爆米花诞生的声音,从没有出现过。

它最大的妙处,是将做饭的时间缩小了好几倍,可以热烧热吃。如今大部分的人家都在使用着它,大罐子也被一些隐蔽的管子所取代了,但是有些香味却无法被取代,那些从不同的炉子上飘出的香味,会一直萦绕在无数的一日三餐中。

它们谁比谁更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