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
 

   那天上午是小学的毕业考试。夏至中午的雪白阳光,城里街上空无一人。我们小孩子从来不怕雨,从来不怕太阳,更不会一到中午就犯困。好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我要给每个最好的朋友画一幅画,画上要有我喜欢的花和喜欢的雪,我们坐在树枝上吹笛子,于是所有的动物都停在树下静静的听。尽管我从来没有画过画。但是我要先去河边,在回家之前就要先去看一趟。我沿着石梯跑下河边,满眼都是灿烂舒张的苇草和湿热的水腥味。对了,这是夏天,夏天的季节是洪水,不是在河滩上玩的季节。我忘了。看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到河边去了。我能确定,那时候,我跑下河边就是顺着一道石阶。那里以前是一面光秃而高的陡坡啊,有一个春天的傍晚,我们一群小孩子就沿着那道山坡,从河边爬上来回家的。山坡上到处散落了白色棉絮一样的东西,其实我觉得更像是柚子里面的那种泡沫状屑子。但是我也知道,那是石棉,来自化工厂的废物,会扎手的。我们爬了好高,十几层楼房那么高,那一天的记忆就像定位在了一张照片里,我回头看到下面河边的人影小得像是几个省略号,江水的反光灼热。有一列风绘出了水袖一样的闪光。

     我不止一次梦见这道闪光,就站在江边高高的崖坎上。那个梦是这样开始的:我在中学里那栋老楼里不出声息的走路。那栋楼真是安静,连门缝里的透出的光线都是乳白色的。我不相信现在的我,每个晚上必须在遥远低沉的轰鸣声中入睡和做梦,就像我不相信有一个奇怪的人早已把那栋楼夷为平地。我相信它的房顶仍然是我所懂得的墨绿色。我很小心。黑夜里,我从前的同伴们在教室里围着快要熄灭的火堆悄悄的谈论一种暗红色的秘密,而我走开了,从另一个通道来到那块岩石的顶端,我站起来,蔚蓝的阳光正在江面上划出一道这样的闪光。

        我喜欢看着窗户玻璃在河风里微微摇动,我不喜欢沉稳和蓝灰色的大块玻璃,我更不要窗帘,我总是认为窗帘像是在骗自己。从阳台外面看窗玻璃的反光,在黄昏的时候,整个金黄色的江水包围着小驳船的影子。它是在另一条江水里航行,江面随着柴油机有节奏的振动。那就是背后的另一条大河。
      背后的大河,背后山上的另一条大河。这是一句神奇的隐喻吧。这一条大河是我的家,我每天看见的世界,而背后的那条大河就是镜子后面的隐秘生活。它的波光和雾气说不准什么时候冒出来。背后的那条大河,在梦里是隐遁生活的象征。在小路的尽头,翻过小山后的尽头,我来到从没有见过,也从来不知道的一条大河边,河水像暖泉一样升起白气。或者是一道阶梯通到河边的平台,之前翻过紫色的清水潭,在一阵阵的小风里,水波花纹的周围是麦苗深深浅浅的花纹。那条背后的大河就是我将来的生活。         事实上,河滩上的春天比沙漠还要贫困。我每次想到这一点,一回头就忘掉了。从十二月的雨天开始,地钱和草籽在沉积着粘土的河湾里就像彩色的星星,好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随后从卵石缝里长出紫色的小豆子和节节草,在四月的时候像是铺上一张绿色的薄纸。这一切都将在夏天毁灭。草不能在水下生长。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       人们在宽广的河滩上种一季蔬菜,每次洪水退去,人们从岸边的界石量起,用它们的延长线重新划好每一家人的土地。因为没有任何地标能够在洪水之后留存。四季对于河滩的草是纯粹的毁灭,没有轮回的毁灭。因为它们甚至来不及在春天里开花结果,哪怕它们自己就是大地的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