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我去了河南的一个地方,希望面访一种能咬死人的小虫子。

作为一名伟大的科技记者,面对蜱虫这类题目,应该是个描述简单的昆虫与疾病的故事的优良机会。文章结构简单到令人发指:首先,描述事件,虫子咬人,人如何痛苦,怎么个疼法:阵痛还是持续得疼,往里钻的疼,还是往周边扩散得疼,总之,添油加醋,不一而足;之后分析这里面起作用的究竟是什么,科学家如何分析,通过多少诡异无比的科学仪器,得出了怎样的结论,也添油加醋,不一而足;最后,如有可能,把中国的疾病防控体系拉进来批评一顿,做个垫背。

可我忽然不想那么干了,我觉得,这事儿的关键不在这里。

很久以前,选择记者这个行当的时候,我就希望自己去寻找那些决定整件事情性质的那些核心要素——我不是因为自己擅长而那么写,我这么写,是因为,这就是整件事儿的关键所在。

就是这样,我想选一条更切入事情核心的路。

目前已知的信息已完全能满足广大人民群众生产生活需要了

直到现在,大家一直在讨论,这个致命的蜱虫,起作用的到底是“杀人于无形”的“无形体”,还是所谓的“新型布尼亚病毒”?这个布尼亚病毒到底是不是“新型的”?无形体究竟有没有?我只能对此表示吃惊,难道没有一个人看出来:目前已知的信息已经完全能够满足广大人民群众生产生活的需要了...吗?

现在来看看我们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们至少已知两点:

第一,这种病由蜱虫传播;

第二,四环素类抗生素完全可以对付这种病。

——有病治病,无病强身,这些知识,已经基本够了。剩下的,科学家要讨论是他们更小圈子的事情,公众就可以不用掺和了——当然,我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不需公开给公众,只是说,公众的精力可以拿出来放到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上去了。哈,如果公众真想担心,我反倒觉得,将来会不会出现耐药性的问题是应该关注滴。

最初想到做蜱虫这个题目时候,本以为这只是传播的问题。关键是“无形体”那个破细菌名字起得太诡异,透着“杀人于无形”的隐喻;又加上当地官方的封锁,信息不畅,且人民群众科学素养有限,于是一个本不凶险的东西,传播过程中层层扭曲,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然后,我发现,好吧,我还真把这事儿想简单了。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社会主义新农村

寻找这个问题答案的时候,我陷入了这个对我来讲新鲜得滴水的小县...汗,咱到底没咋做过社会新闻呀,看哪儿哪儿新鲜。

在宾馆住下的当口,我就差不多知道自己肯定想错了。没有什么人心惶惶,我看到的,可以肯定不是“恐慌”,如果要描述我看到的东西,大概可以称作“麻木”或“习以为常”。当日,大量媒体都在把目光放在“是否瞒报”上,好吧,这个,不是我的专长。

还是看看当地居民吧,那是个打工经济为主的农业县,2/3的人出门打工。这些与发达地区的沟通,便就注定了,当地不很穷。几乎差不多的地方都是青砖大瓦房,地上铺瓷砖的那种。如果不,并不是因为穷,只是因为“家里没人”。人,都在外面打工呢。我去过的几家,无论贫富,都有电话,基本实现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共产主义理想。

当地菜市场里,蔬菜水果也不便宜,某位当地人告诉俺:“我们这种菜都是自己吃,拿来卖的少,所以 比较贵。”这种自给自足的小康生活最怕的是病,一旦生病,挺美满的小世界就得被完全打破。大家怕蜱虫,怕的不是死亡——“被咬一下,至少一年的收入就没了。”

令我很感意外的是当地对教育的重视。进了好几户人家,墙上最显眼的装饰品就是孩子读书时拿的奖状,其中的一个,我在文中曾提到,孩子2005-2007年的奖状,居然还干净、齐整的挂在墙上。当地人,极其重视教育,孩子“一定要有志气,要好好读书”,但读书的目的是为了走出大山。如果有些看上去就没什么天分靠读书,考个大学走出大山的孩子,就干脆不要读了,读了也是浪费。所以,一个30刚出头的女人,跟人家商量着想学开车,对方表示担心她过不了驾驶员理论考试那关。她是混到初二的。好几位被我采访的农民,年纪也不大,告诉我:“俺没什么文化”。我原以为人家谦虚,可他们真地就不会写我的名字。唉,话说,俺当年羡慕极了名字里有难字的同学。

然后,我见了当地的村医,都是看上去挺老实的人。可是,虽然说人家玩忽职守绝对是冤枉他们了,可他们实在是能力有限,只能怨政府的相关培训完全没有到位。让我有点心惊的是,村里的儿童疫苗强化都是村医来做,(这里省略n字的唠叨)。

临走前一天,跟某同行商量,如果这样的村里,有几个年轻人,有几个QQ群,大家把病情在群里吆喝两声,也许,就不会有误诊的情况了。好吧,也只是说说吧。

当地政府不跟俺玩斗智斗勇

第一次做这类的社会报道,同去的其他媒体同行都跟我讲,你这次遇到的当地政府算对媒体态度不错的,差不多要跟上一句:你走大运了。好吧,当地政府还是很有行政智慧的,及时召开记者发布会,号称完全公开,然后,对于很尖锐的问题,客气地给你挡过去,——伸手也不好意思打笑脸人嘛,何况广大记者朋友都是知识分子。

跑去找对方疾控中心上报的惟一一例死亡病例,对方在镇上的家大门紧锁,在某村一个写着中国邮政的小卖部见到了此人,五大三粗一中年男,对所有问题一概低眉摇头:“不知道”——我忽然想起了朱天文笔下那只低眉滴菩萨,汗...

The last but not the least,咳咳,严肃点,总结啦:

毫无疑问,蜱虫事件是对商城县领导干部执政水平的一次考验,也是一个学习和提高的机会。9月10日晚10时30分,商城电视台“晚间新闻”的第一条新闻是:9月10日上午,商城市领导干部应对媒体能力学习大会胜利召开。节目录相中,县委书记、县长、县委组织部、宣传部有关领导均做了重要的大会发言。当天的商城“晚间新闻”节目中,各地群众情绪非常稳定并针对教师节开展了各种表彰活动,节目中并未发现县卫生局相关领导的任何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