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门烟树

在春天,念及一个城池 
一个人的过往 
正缓慢地缩成一个地名 
一条缺水的河流 
一排站立许久的树 
开过几个春天的花 
反复走过的路脉络分明 
记忆一片汪洋 
晃动过的人形很淡 
事与事模糊 
而所有的这些 
与城池都不太相干 
城池有城池操守 
有岿然不动的决心 
来承受漫长的时间 
看春天去了又来 
草木死了又生 
看一个鲜活的美景 
怎样缓慢地 
变为一个久远的名字

 

 

 

无题

有人在午夜醒来 
背后藏着风 
清凉的脊柱藏于更深处 
树影发出陈年的光 
群鸟已入眠 
在逼近安宁的午夜 
日间吵杂的人情 
压过每一个人的梦境 

 


春雨—— 
不下雨的空是同样的空 

海风扫过 
春天鲜嫩的芽 
阳光下 
有弯曲的姿态 
这是南方 
少有的晴日  
推开窗户的手掌 
适宜展示 
禁锢之后对通透的渴望 
逼近夏天的夜晚 
在暗中谋杀温情 
就算是过去的棉花 
也不曾柔软 
孤鸟在清晨 
唤醒早衰的人

 


上天眷顾每一个早起的人 

早晨的茭白 
是新生的婴儿 
油菜花喂养蜜蜂 
早晨的菜市场 
揭示生活的青与白 
我爱这事物整齐 
一团和气 
秩序总是安慰贸然闯入的人

 

 

 

 

救赎 

下雨的天空很低 
房子是灰盒子 
丢失睡眠的儿童 
奔跑过母亲的心脏 

石头埋在水里 
石头藏着火焰 
气球试图不知不觉地 
毁灭自身 
躁郁多么危险 
一片安静的树叶 
谋杀了它的影子

 

 

泡沫 

泡沫 
水上的泡沫 
火里的泡沫 
上升的泡沫,飞走 
飞走 
饱满的泡沫 
虚空的泡沫 
悄无声息的泡沫 
占据你占据你
占据我 

 

 

无题

 

正午,被火烧红的鸟 
在树上凿出泉眼 
长年的蚁洞 
是树木暗黑的根部 
被蛀空的树干之上 
有两片叶子 
暗怀决裂之心

 

 

 

生病的孩子 

生病的孩子 
像是从春天突然被带进夏天 
又从秋天被带了回来 
虚弱的,厌食的孩子 
歪着脑袋 
看雨水倾盆而下 
树枝挥舞着疯狂的手臂 
在窗户外打着哑语 
生老病痛似乎是一开始的命题 
生病的孩子 
心里有江河翻滚 
不出一声 
如何与眼前的世界相处 
是一生的命题

 

 

有多喧嚣就有多孤独 

入夜,有人进入人群 
看时间剥开洋葱的皮 
一层笑,一层哭 
一层哭了又笑 
许多人手持桃花 
扔在多年以前 
水面就轻轻荡漾 

欢乐是虚无之境 
让人禁不住投入其中 
直到 
我们终于很欢乐 
终于真的又笑又哭 
仿佛忘记了 
墙角站着那个忧伤的人

 

 

我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写一首诗 

五个手指 
十个手指 
最后剩下一个 
生活是慢镜头 
事物却可以,一个
轻易换掉另一个 

火石在海里摩擦 
林木落下阴影 
浩瀚始终淹没浩瀚 

我越来越习惯 
低矮的事物 
低得接近地面 
低得把自己当作泥土 
日复一日 
在阳台上种必死之花 
 

2015.6.07

 

 

卡夫卡 

湿漉漉的石崖 
悬挂阴郁的少年 
黑鸦在无数个夜空盘旋 
张开翅膀 
安慰在深夜痛哭的人 
词语像沉默的闪电 
把黑夜击穿 
露出霎那之光 
霎那,就足以照亮惨淡人生 

这荒谬的世界 
从未放过你我 
他们曾如此接近彼此 
少年和黑鸦 
他们曾一起建造一座孤独的城堡

2015.6.07

 

 

平平你好 

把突出的枝丫削去 
你狠下了斧头 
就是精妙的年轮 
多么光滑的时间! 
像手掌抹平一团面粉 
生活在各自的炉火中膨胀 
羞于展示细节 

吃掉多余的坚果 
核桃脱去黑色的衣 
皱纹是亲切的皮肉。 
也许平平是掩饰的谎言 
也许是一棵树更接近 
大地的姿态

2015.6.07

 

午夜

 

有人在午夜醒来 
背后藏着风 
清凉的脊柱藏于更深处 
树影发出陈年的光 
群鸟已入眠 
在逼近安宁的午夜 
日间吵杂的人情 
压过每一个人的梦境 

 

 

春天阴郁 
人心不稳 
膨胀的气球 
万马奔腾 
旧疾连着新疾 
冰山埋着火山

 

 

光带着我们返回人世

回到清晨 
翻滚的海浪褪去 
破碎的身体重新愈合 
向上的眼睛 
接受树林里绿色的光 
永恒的清凉的绿色 
均匀地进入每一个身体 
抹去昨夜海水的盐渍 

光让人充盈 
幸福的黄绿色斑点 
它们奔跑着 
进入一个个不安的人世 
2015.6.15

 

 

碎片

早晨的鸟飞入鸟的森林 
早晨的铁盒子运走木头人 
铁盒子一排,木头人一列 
木头人满满的 
醉生梦死 
身上挂着昨夜的碎片 
铁盒子冲撞 
木头人停下 
木头人贴着木头人 
无法触摸另一个的心脏 
木头人抓紧最后一个铁盒子 
木头人遗漏三两个 
木头人举起铁盒子 
交给木头人 
木头人轻轻放下 
胸中没有海水 
木头人逃出铁盒子 
钻进鸟的森林 
木头人站成一个木头人 
身上有鸟的味道 
2015.6.15

 

 

与儿读<美丽散步·在水边>

他眼中的鹤是世上的第一只鹤 
在我说出鹤的那一瞬间 
这个古老的物种 
在扁平的空间里不具有时间性 
对白柳的认知是白还是柳? 
"绿色在下垂"—— 
是一种模糊的美 
被我们共同获得 
但无法言明 

这个下午,我逐一念出凤头麦鸡,驴蹄草,攀雀,珠著和白尾海雕 
他喜欢这些陌生的词语 
这些陌生令我们相视一笑 
我知道他的陌生和我的并不一样 
一个崭新的尚未打开 
一个是时间的漏网之鱼 

像我偷偷藏起的浮叶水毛莨 
淡黄色的花瓣 
这是一种热带的柔软植物 
整个下午在我的手中慢慢消逝
美是温柔的天性 
隐秘又显而易见 
2015.6.15

 

大海在其南

盛夏的雨水如约而至 
田野上,绿色被洗得发亮 
窗外风声静默,白鹭低飞 
张翅的姿势仿似昨日少年 

我曾是那昨日少年。 
从群山深处出走 
见过狂风,与海并不相识 
在蜿蜒的土路上 
我遇到过的颠沛流离 
今日仍然深嵌于身 
昔日疯长的野草 
携同闪烁的露珠 
已在日光中缓慢消散 

青鸟飞回,仓皇已是中年 
我乘坐一辆西去的列车 
遇见黄昏整齐的灰屋顶 
在雨雾中站立 
一闪而逝的倔强有隐约的孤独 

路漫漫草木昌盛,家园荒芜 
海在南边,它的浩瀚与虚无 
已没过我很多年

2015.6.23

 

六月十七日记儿高烧不退

 

盛夏的凉风无用 
反复抱起火球  
用棉花对抗棉花 
尖利的风刮过耳膜 
妈妈,妈妈  
五十五匹烈马狂奔而过 
妈妈一片无垠 
妈妈必须是海 
妈妈走过又走过 
妈妈是半个柠檬 
泡一壶滚烫的水

2015.6.17

 


主妇狂想曲

 

“怎么突然就中年了呢?”
Y踢到墙边的凳子时猛地一想
空出的几年像是沉河的枯木
在水底越泡越软,如流沙散去
她皱着眉,在深夜看人喝酒,写诗
在暗夜里狂奔,怒骂嬉笑
一个人假装爱上另一个
看着看着就笑出眼泪
人到中年,莫过于领悟到悲喜已然失效
事物有它自身的秩序,不因你更改分毫
火车默默开出,在梦中偶遇故人
“这么多年你还是死性不改呢!”
“唯厌倦之心不死,不断逃离旧事物。”
逻辑是一条坚毅的蛇,说命运还尚早
Y拨弄墙角的绿萝,哂然一笑:
活得太分裂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祸害
 

 

 

尾声

 

她从人群中出走,又走入人群
幕布拉开时,灯光已接近暗黄
没人知道她的身份,一只兔子
正被一只山羊追逐捕获。疯狂的游戏
明知末日,仍然陶醉,钟摆一刻不停
忘掉末日吧,忘掉最初的心脏。
路不迷人人自迷。
 

旧时光里的一切,多么美!
荒度春日。兀自开怀。
初生牛犊一般,投入并且戏谑。
最后以旋风的姿势撤离,躲入南山
从此生儿育女,不问江湖事。
还能说什么呢?
一个关于尾声的故事最好的结局莫过于此:
“我之后的人生皆因它而起”

请罚她来世做一颗星星

 

夏日肉身沉重,宜接近轻盈之物
解救在酷热中自困的人
请保持坐姿安静,适度拆解
醍醐灌顶,但允许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们谈论一个女子的突然转变
谈论梦的力量,一座荒废的花园
整理的唯一要义是必须的舍弃。
“有人试图搬动整座花园,以获得更多的光亮!”
我转身走向厨房,吞下一粒冰块
“对于没有花园的人,如何从四壁中脱困?”
冰块正缓慢划入湖底
“今生过于自闭的人,来世
将惩罚他(她)去做一颗星星。”
啊哈!我所听过的因果轮回中,再没有比这更具善意的了。
一颗患有孤独症的星星,在广袤的
宇宙中独自旋转。
它拥有的久远的安宁令我无比向往。
2015.07.11

 

 

 

 

刷牙的姑娘

 

那个姑娘正站在镜子前刷牙
认真并且严肃
仿佛镜中那人正在监视她的劳作
她必须一丝不苟,动作均匀细致
镜中的姑娘观看久了,会突然走神
皱着的眉头略略松开
回到好看的少女时光
但是刷牙从来都是心无旁骛的事
姑娘也不关心镜子里那个监视者
不关心她这么多年皮肤上增长的
细纹和肉体的塌陷
不关心是一种遥远的忽略
她认真地挥舞牙刷
泡沫在嘴里膨胀,膨胀
细密的破碎
一口水,荡气回肠地
走了几回,又慢慢吐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