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朋友来电托买《张竹坡批评天下第一奇书金瓶梅》。下班后乘地铁珠江路站下,准备穿南大南园而再唯楚书店。出站台时已觉肚饥,望常去的三井烧鹅大门依旧紧闭,门外有告示云春节收铺,计于二月一日重张。可今日已经八号了。此店初张时价廉且味道好,我常去充晚饭。但终不能仅靠烧腊养活,便停了一些时候。等及再去已经涨价,滋味尚可。一次食间和老板闲聊,言及此处一年的房租便要三十万,我心里替他盘算,真不知能否自养。而今重张渺茫,或真不堪压力矣。三井烧鹅边上有在各处泛滥的“真功夫”快餐连锁,倒是开门纳客,可想及所给食份越来越少,几不能果腹,而多买则阮囊多有不平。只能屏了骨气不被斩冲头,堂皇过屠门而大嚼,最后还是在八十五度C饮一杯奶精咖啡,吃两枚反式不饱和脂肪酸做成的点心,这样的寒潮天气外出独行,唯求速饱,不致脏腑凝寒。一个城市的饮食好歹与多寡终究是一个城市风度气质,就此论南京,尚差矣。

过南园时见二舍忽然已成废墟。我五天前偶过此地,尚见此楼完好。从我上学延迭至今,南园旧制,二三四舍从北往南依次铺排。二舍三层砖木歇山顶,墙体涂以淡黄色,环以幽静水杉,想是不迟于建国之初所成。我念书时二舍是女生宿舍,闺门森严,有老妇镇日把守,每每经过,总为此楼生出少许闲静幽思,一为其建筑气质,二则是单薄少年对女生禁闭,一如待字生出的点滴幻想。而从二舍再往南之三舍四舍分别是极其粗陋方大的六七十年代混凝土结构建筑,两舍为地理地质法律化学物理诸系的男生宿舍,当年读书我也侧身其间。初不适应混居的脏乱,等及毕业时也被墨染,浑为一体矣。而今三四舍完在,又见去年校方给每室安装了空调,却单独夷平了精致娴雅的二舍。盖因此舍楼层少,容人有限,与日益膨胀的学校不埒,才有今日之“劫”?三四舍粗服乱头,但有容人深处,故能暂保,求一苟延残喘。个中因缘,不类人乎?

上月购书太多,在日记里发了誓愿本月不再逛书店,哪只手买书则力斩那只手。可等一进书店,毒誓尽抛脑后。店主见我购《金瓶梅》,再另外推荐一套台湾出梅梦馆校本《金瓶梅词话》,真真罪过,一旦上手就此放不下了。且不论我一直挂念买一套繁体字本竖排本《金瓶梅》,此书先入目是附刊的几多清雅的明版刻图,每章回一页,计有百页之数,这便是一宝贝了。点注部分凭记忆和家藏人文社的词话本相差无多,或有出入,可相互校勘。而再看正文,生色活香,哈哈!便知这是难得的足本了。婆娑不舍,只好破戒,计三百大洋。另又购入台湾版《天工开物》,是民国时董文校本,大陆不见,且刻图极为泽润清晰。此种笔记大陆颇难寻一佳本,各个古籍出版社频以丛书出版,却粗制滥造,多不堪寓目。既然三百已出,何吝九十。抱得佳人归,唯求一快耳。再和店主夫妇说说闲话,扯了些营书的苦乐,平素寡言峻酷几乎一毛不拔的老板娘,今见我出手“阔绰”,也难得露出些微笑容,我竟有些受宠若惊。他们夫妇不大知书,却以书为生计。书做商品,和饮食器物毕竟有所小别,其中另一层辛苦非我辈所知了。

出了书店,天气虽冷,市面尚热闹,年后这几日学生陆续返校,饮食街的烟火气又重起了。携书慢行,抬头猛见一轮圆月悬挂天宇。因为是十六,也或因为昨夜的大风吹散了阴霾,清辉毕现,纤毫不爽,衬托了碧空深湛,今夜此轮月亮犹见晶莹可怜,真想伸手一揽入怀,和我共一欢喜。赏望满月,容易生感慨。盖因下意识中知晓盈亏有序,人生无常所致。所以活着要不全明白,要不全不明白,有点儿明白又有点儿不明白,殊为人生一尴尬事。

回穿南园,二舍废墟已被幽昧所掩,暗中行路,思想这里自然有过好多故事,而随它灰飞终会逐渐烟灭,如今下场,只是问那舍中故人知否?当年我也识得这楼中一女子,川北德阳籍,数学系,性情极其爽快,说一口拽都拽不住的机关枪川普,喜欢混倒我们男生宿舍打牌喝酒,甚见过她抽烟,当年她的行止令我辈男少年心中多少有些畏然,此时想来真不知她现在何处?又是何种情形?

出了广州路大门,下地铁坐定,打开书包取书看。不意中发现书包内一个深密的小袋子洞然,而里面我记忆存有的一万五千块现金不翼而飞。定定气息,慢慢把书包摸索了两个来回,都没有发现此款踪迹。再回忆最后一次取用是何时,之后我又去何处,见何人,做何事,慢慢检点出了几个可能遗失的场景,但都是凭空想象,没有任何根基,更番各种猜想前后牵扯,毫无头绪。地铁行到半路,想想无能为力,决意不再纠缠此事,强作镇定读书。宽慰自己此事或也有好处,总是历练一下定性和取舍意。但终究是凡人,想想刚才购书不及四百我都要切切说服自己,平白丢了一万五千块难免还是如鲠在喉,心中仍有猫抓。一路下来过书也仅有三四页,远不及平常效率。等及到家,泡了热茶,把今日事情,包括丢钱事一一记录在册。合了本子在用茶杯暖手时,突然脑中闪过一念,猛站起来,右手撒开茶杯,竟如下意识一般,不在大脑支配下,伸手一把把座边写字台的抽屉打开,夺目的便是那迭一万五千块的人民币。“桃李”不言,我实在忘记什么时候把它摆在此处的。接下来依旧是下意识地,心头松了一下,竟然眼眶都觉有些湿。拿出那笔钱狠狠摔在台面上,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发了想来有一分钟左右的神呆,才起身去洗澡漱口刮胡子。

临睡前再想起地铁上故作镇定,装模作样读书的行径,心里头笑了笑。再略看看书,不久瞌睡上来。躺进被窝后随手关了灯,被眼前一团黑甜罩住,之后就不知道身在何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