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第一次有这种事,写长篇先把结局写好了。当然这个结局很不对头。因为我的开篇是用平时的语气来写的,后来到了电脑上,变成了有点金庸武侠的语气。几多天不写,只写其中零零散散的片段之后,连这语气也把握不住,到最后写这个结局竟然套用了古龙的路子。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如果真的全部写出来,这段要不要改也是问题。但难得人生第一次,挂出来刺激刺激自己,也算一种新鲜。
全篇没有想好篇名,第一段作为章节名挂墙头好了。
这不是李子同人,但跟之前的某个A7乱炖大纲一样,是因为他的一些角色或者片子糅合而成的自娱自乐的东西。所以放在了栽种李子这个档里面。

因为做梦YY李子的时候被庞青云丢了眼刀于是吓得再也不敢YY李子古装所以才来搞这种曲线救国的东西神马的……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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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三夜,君子履约时。

西湖水冷,冬夜雨寒,既无月色,也无佳人,纯然不宜吟诗作对,墨客骚人消失得干净。于见素一手提灯,一手执伞,沿着堤坝缓缓而行。

这已是他走的第三圈,连只鬼都懒得管他。他在一艘游船面前停下。中规中矩的游船上张灯结彩,红红的大灯笼挂在船头,一溜的小灯笼悬满船身,只消看一眼,就让人心里暖融融,喜滋滋,美得很。西湖美景已颓,寒烟葱茏,倒生出别样风情。

这样的夜,这样的景,令人忍不住猜想这样的船上会有怎样的人?

是红牙板反弹着琵琶,还是夜光杯漫洒着美酒?

美酒醉人,美人醉心。自来江湖客,舟行天堂水,鱼肉熊掌兼得之,如此快活。

于见素着实冷了,着实饿了。光是那遥遥灯光都透出酒香来,他猜自己一定也渴了。

可他绕着西湖行了三圈,从未见过这艘船。这张灯结彩的船,也无醉生梦死的声。

莫非船自黄泉来?

空荡荡的西湖,雨落在油纸伞上,催促他快些上船。

于见素还在犹豫,船头已经站了一人。狐裘锦袍金鱼囊,珠冠玉带,好一个富家公子,正笑吟吟冲自己招手。

“你哪来的船?”

“租的。这时候生意清淡,好便宜。”

“我不上去,你下来。”

“你怕打坏了要极乐教来赔吗?”沈临渊笑,“这点钱,六大派还是出得起的。怎么说我堂堂武林盟主,跟你这个大魔头生死一战,若一点动静都没有,反倒让人奇怪了。”

他仔细瞧了瞧于见素,皱眉道:“你们魔教又死谁了?”

于见素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白,摇头道:“我只是担心天色太黑,你看不清我。”

手中灯笼一晃,他已出手!

伞在空中慢慢下落,无风,正好遮住他的衣衫。

他出手快极,招招抢攻,不若从前。

一年前的于见素武功尚在二三流之间,而沈临渊已是江湖上的顶尖剑客。

剑客是对沈临渊最贴切不过的称呼,于见素还记得没了剑的沈临渊比断臂客独孤痕更可怜。剑就是沈临渊的一部分,手做不到的,剑可以做到,别人刺不出的剑,沈临渊可以刺得出。

于见素攻出二十四招,拳如风,掌如山,爪如钩。沈临渊还没有拔剑!

沈临渊一身罕见的锦衣华服根本就没有佩剑!

没有佩剑的剑客。

没有佩剑的沈临渊。

半空的油纸伞已经落到头顶一尺处。于见素一脚踢出,沈临渊借力腾空而起。

夜空中拔剑的声音短促又悦耳,像情人颈项间的轻笑。

居高临下的剑已将于见素包裹其间,连一丝雨水也不能逼近!

快攻不止的于见素也在一刹那静如秋水,呼吸间气息绵长,仿佛之前猛如烈火快似流星的人不是他。

沈临渊神色一凝,即便知道于见素武学修为早在自己之上,却没料想过仅靠短短一年时间精进如斯。欢喜佛没有猜错,于见素确是天生的武学奇才,如非上官的子母连心蛊,天下间绝无他的敌手。

于见素眼中波澜不惊,船头的灯笼将他半边眉眼映照,陡生三分妖异,七分端庄。

剑光如水。

目光如水。

他们都太懂伺机而入,都太明白为何有弹指卑微。

可他们也足够骄傲,足够自负,方能一击即中!

腊月里的西湖,静静听这一场胜负。

咚——

湖水吞物,湖心荡开一圈圈涟漪。

沈临渊举伞,于见素提灯,并立舟上,好似彬彬有礼的主人正在携手彬彬有礼的客人上船。

沈临渊另一手空空如也,他的剑葬给了西湖水。

于见素眼中锐利不再,满是疑惑回头看他。

这不是沈临渊的剑。只需听剑出鞘声,于见素就能肯定。迟疑剑宽一寸二,长三尺四,剑身并不均匀,厚薄相间,故名迟疑。迟疑剑发不出那么干净利落的声音。

沈临渊突然眨眨眼睛笑了笑,这笑容既熟悉又陌生。鸽子时常这样笑。他这样笑的时候,让于见素分不清自己了解的到底是眼前这个沈临渊,还是当初那个鸽子。

或者说,他对沈临渊的认识,大多时候是鸽子的样子。

“好先生,外头这么冷,里头有温好的酒,还有猪头肉,你不想尝尝?”

于见素真的闻见了酒香,还有切得透明的猪头肉。

陈绍十二年的状元红,于见素毫不客气一杯下肚。

“出来吧。”沈临渊拿过于见素手中的酒壶,自行满上一盅。

船舱内的小竹帘掀开,一个女孩儿别别扭扭走出来,边走边瞪沈临渊。

于见素刚夹起来的猪头肉一下子落入盘中。纵使想破脑袋,他也想不通赵安儿会在这里出现。

一年的时间不见,赵安儿自然长高许多,却也瘦了许多。她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就算有些小聪明,一年的时间,怎么在江湖上活下来的?可她不但活下来,还避开自己的耳目,直到现在。

于见素想,或许她不是小聪明,而是聪明得有些可怕。

答案自然只有赵安儿与沈临渊两人知道。

“我已与他打过啦!我说过,我可打不过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沈临渊说来毫无愧色。他二人其实并未分出胜负,那柄剑不如说是他故意没拿稳,借着于见素的掌风,抖落出去。而于见素一经察觉,立即收力,实是个不胜不败的平局。

高手过招,全力一击,若非于见素修为过人,眉睫之间谁能如此收发自如?换做他人,这一掌收不住,或收力过猛,必生重创。而天下间除了沈临渊,又有谁如此大胆,敢在小欢喜佛手底下放水呢?

可看在赵安儿眼中,连剑都被人打掉,沈临渊败了,十足十败了。

没有剑的沈临渊,比断臂客独孤痕更可怜,这句话武林中无人不晓。聪明过人的赵安儿自然知道。

“安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安儿并不理睬,径自走到沈临渊身旁坐下。

沈临渊只好替她说:“是她请我来杀你的。”

“为什么?”

“因为她认为我既然是武林盟主,自然能打得过你,可惜……”

武林盟主沦为杀手这种事,也只有沈临渊干得出来。好在他除了缺钱的时候,也从不把自己当武林盟主。

于见素多少有些明白,赵安儿想为父报仇,沈临渊正好借机出气。自己当初何尝不是饱受复仇之苦呢?他甚至不想跟赵安儿解释什么,解释可以化解误会,却不能化解仇恨。

有的仇恨可以解脱,有的仇恨只能剩下寂寞。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沈临渊一样,从一开始就放下。所以江湖永远不会解脱,也永远不会寂寞。

只不过他猜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沈临渊。

沈临渊在见到赵安儿的那天,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既不艰难,也不复杂,甚至不用多想。对沈临渊来说,决定就是想到了,那就做。

一年最后一个月,于见素被留在银装素裹寒风猎猎的西湖上,喝得不省人事,吃得腰圆膀润。直到某一日突然听见窗外鞭炮炸响,才发现新的一年已经到了。

赵安儿换上新衣,喜气洋洋的脸对上自己,立马变得如湖面上的冷风一般。沈临渊还是那一身不伦不类的公子哥儿打扮,正把一枚炮仗点着了,扔对家船上。人家见他穿得好,又碍着新年发不得火,只能作个揖,转身也冲他们船上扔炮仗。

两人都不常过新年,祷祝的话也不太会说,遑论吟诗题对。倒是赵安儿找来笔墨纸砚,写了一副对联贴在船舱左右。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于见素只能苦笑。

沈临渊凑过来,道:“安儿对你已经好多啦。”

“你不说这话,我更知足。”

“她是个小姑娘,又不是君子。时辰未到,那是要老天收你——可见她还是不会自己动手的。”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当然不是。”沈临渊笑嘻嘻道:“我这是在调戏你。”

于见素懒得跟他开玩笑,正色道:“我明日就要回总坛,安儿就拜托你了。”

沈临渊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吓道:“你别动不动就要回去啊,当我乱说话行不行!好歹过完新年再……”

“我没跟你开玩笑,离开极乐教这么久,教中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你也一样,怎能将一干俗事全推给小公子,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逍遥快活。”于见素想到此处,忍不住要开始说教。

“六大派中良莠不齐,相互倾轧,你既身为武林盟主,自当竭尽全力居中调停,一正风气!唯有各派洁身自好,中原武林方能免除那些腥风血雨。否则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倒好,做什么都随心所欲。凡事单凭喜好,功夫再好,对武林又有什么好处?”

沈临渊最怕他说教,眼看他说得兴起,只恨不得跳到西湖里去。却被于见素一把抓住了。

“我话未说完,你上哪儿去?”

“我下水冷静一下……”沈临渊几是要哭。

于见素看他一脸丧气,知道自己又把他说过了头,讪讪道:“这么冷的天,下什么水。我说这些也是为你好。”

“其实,”沈临渊翻个白眼,道,“他们都错怪你了。你才是最适合当武林盟主的那个人,我就没见过比你还正气凛然的!说起来,小公子不也是你的人吗?”

于见素脸上一红,一拳捶到他肩头,愠怒道:“你若再不积点口德,这辈子怕是没姑娘肯嫁给你了。”小公子虽从未明说,可对沈临渊的一番情意,任是瞎子也看得出来。只是沈临渊这人着实放浪惯了,旁人也不忍点破,一个不好,那便是将小公子往火坑里推。

沈临渊吐舌头,悄声说:“明白、明白,若是让梁大仙听去,便更糟糕了。”说完又是古怪一笑,笑得于见素一张脸跟猴屁股似的,吭哧半天说不出话来。

至午时吃饭,虽说新年,船上却无甚准备,倒是赵安儿提议三人行酒令。这让于见素大吃一惊,转头见沈临渊跟自己使眼色,心中十分欢喜。

“于见素,”赵安儿喝了几杯酒,小脸蛋红扑扑的甚是可爱,“这一杯我先干为敬。”

果然一口见底。于见素开口道:“你少喝些,喝多了伤身。”却也将手中酒杯干了。

赵安儿却做一副大人样,朗声道:“我敬你,是因为你是一个好人,当初没有你,也就没有我。你是我赵安儿的恩人。”说完,又是一杯干了。

莫说对方是个小孩儿,纵是天大的仇人,坦坦荡荡先干为敬,于见素也推脱不得。沈临渊笑看他又举杯干了。

“这一杯,乃是你我的君子约。我今日年岁尚小,跟你打不过。待我学有所成,父仇不敢忘,必要与你一决高下!”

沈临渊登觉不妥,正要开口圆场,却被于见素示意作罢。

“君子之约,随叫随到。若我输了,听凭差遣。”

赵安儿极认真的点点头,栽倒在地,呼呼睡去了。无论她何等聪明过人,六岁的孩子,实是喝不了多少,好在醉倒之前,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这是何必。”沈临渊皱眉。

“就当是送她的新年礼物吧。”于见素将她放平稳了,顺手拿起自己边上的外套给她披上,转过身来,一脸笑意盎然,沈临渊这才想到,莫非小欢喜佛的酒量也是普通?

果然那脸上的笑容越发大了,说:“说好了帮我照顾她,她挺喜欢你,不喜欢我。酒,很好。”

“那就再多饮几杯。”

“不。”于见素舌头发直,一字一顿的说:“谢谢你。这个月,她也许没有那么那么的不喜欢我了。”

沈临渊头大,但还是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那就留下来,你自己陪着她。她终归是个孩子,哪有那么记仇的。”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于见素闭着眼念出这八个字。多少年过去,这八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连音调都未变。就是这八个字,让沈临渊不得不夺取武林盟主之位,也是这八个字使他二人分道扬镳。

“你太一厢情愿。”

沈临渊叹息般终于说出这句话。于见素怔怔呆住,良久竟落下泪来。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融化他与赵安儿之间的冰霜。仇恨并非对每个人都那么坚不可摧。

“拿剑!”于见素大步出舱,“你我好好打上一场!”

内力催逼,酒气蓬勃,如雨似烟,当中一个傲然公子负手而立,他的面容或不精致,也不英挺,只是勃勃生气,望之心折。脚下所踏之处,不过一只酒杯,盈盈立于水间。

既不是温柔和善治病救人的鲍先生,也不是一统武林正邪难分的小欢喜佛,只是一个从来不肯屈服的青年,一个叫于见素的人罢了。相识近七年,七年时光,可以改变多少容颜。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当年的于见素人人可欺,今日武林中唯他称得上呼风唤雨,当年的沈临渊无依无靠,今日江湖上唯他可令人闻风丧胆。可纵使平了沧海,移了桑田,于见素仍是那个于见素,沈临渊也仍是那个沈临渊。

沈临渊大笑拔剑!

这样的老朋友,为何不能拔剑!

迟疑剑不再迟疑。

新年的炮仗不停不歇,迟疑剑的剑光不死不休。

剑如游龙,惊得湖面游人四散而逃。

诗人的剑,是舞而助兴,而剑客的剑,是杀人利器。迟疑剑也尝过人血。

这样一把剑,旁人都避而不及,可于见素的两只肉掌,尽在剑光中翻飞!

沈临渊看着于见素的眼,不错眼珠的。

于见素亦看着沈临渊的眼,不错眼珠的。

别人看来快若闪电的招式在他二人眼中慢如蛮牛毫不紧要,那双眼睛才是心之所想,心之所向。真正的高手比拼并不是以力打力,寻找空隙,一击过后,必定分崩离析。

脚下的湖水渐渐凹出一个形状,无形的内劲被勾勒出来。

于见素的两只手从来没有章法可言,行气运劲更是毫不拘泥。一年前他不懂内功,也未曾练过体术,唯有靠极为精准的眼力,辅以太极拳法四两拨千斤与点穴截脉的功夫,跻身二三流的行列。可眼下他的内力澎湃充沛,只有身体能够做到足够的快,精准的眼力才能愈发体现价值。

沈临渊的迟疑剑真的开始迟疑起来。

凡是习武之人,必有自己的速度,在这速度之中,方能发挥最大威力。而迟疑剑正是打破这种速度而来!欲快则抑之,令其不扬,欲慢则衅之,令其不稳,只有主导速度的人,才是最后的胜者。

然而于见素本就无快无慢。

这两种同属后发制人,乱人心神的武功一经相遇,竟最终胶着,一招一式毫不美观,也不灵敏,大巧若拙,绵绵无止。

只见剑光渐疲,赤手愈缓,并不热的正月初一,逼出两人一身的汗来。偶尔有人想要打破僵局,贸然抢攻,不待招式用老,便给对方连消带打,复归平缓。

湖面越发沉重,似乎禁不起两人内劲的压迫,终于一浪一浪越漾越高。

“你们怎么又打起来了?”

赵安儿一觉睡醒,见不着两人,四下寻找,才在船头看到他俩。

“小心!”

巨浪袭来,游船重重晃了一下,赵安儿站立不稳,立即跌坐在甲板上。

一道剑气笔直冲撞过去,于见素既已开口,泄了真气,好在他及时侧身,只是被弹开,几个起落,也跌在赵安儿旁边。

“先生!你没事吧!”沈临渊吓得不轻。他只见于见素脸色苍白,虽然没有流血,但必定受了内伤。

没想到于见素笑了起来,摇摇头,道:“你还记得当年你跟我说,要我看好了你,莫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有辱师门的事?”

沈临渊一愣,纠正他:“我是说莫要让我做出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事。”

于见素又笑笑,道:“意思一样就成了。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先生请讲。”

“若有一日,我做了伤天害理,不仁不义之事,你的这把迟疑剑,可莫要迟疑。”

 

送走了于见素,沈临渊心里有万分的舍不得。

赵安儿小小的手掌握住他轻轻摇晃。

“于见素走了。”

“叫于叔叔。”

“你想了他吗?”

沈临渊低声咒骂了一句,道:“我不知道。可你若再说要杀他,我就打你屁股,脱了裤子打。”

赵安儿撅着嘴哼哼,扮了个鬼脸。

“臭流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