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说的,是上海的地铁,不是北京,也不是成都。前者过于衰老,总会招致沮丧;后者过于年轻,容易引发狂欢。我要说的地铁,是时值盛年的上海地铁。

倘若你足够诚实,不玩弄虚华,在上海这样一个地方行走,或者从外地刚刚回来,看见地铁的标志,就只会觉得安心,如同见到24小时便利店一般,又仿佛在大海中见到灯塔。即便你足够有钱,可以自驾,在上海这个地方,你也没法开飞机或坦克,无法像坐在地铁里的人那样,自由和飞快地穿行于地下和半空,在迷宫般的世界里,唯有他们对目的地和时间都拥有清晰的预判。

虽然尤瑟纳尔曾经把地铁比作冥河,虽然每个人似乎都会背诵庞德的诗篇,“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 / 湿漉漉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但我们要知道那都是在上世纪初的巴黎,电力还不充分,也许还是瓦数不高的老式白炽灯,摇摇晃晃,没有中央空调,只有从黑暗深处窜出来的风,也许还有老鼠。但在新世纪的上海,在这样一个被华东电网乃至全国电网重点保护的都市,所谓阴暗和幽灵其实只生长于地上,生长于每一座高楼的背面,为它们所灌溉,而在地下,总是四季如春,灯光明媚。

这里是散播小广告者的天堂,他们三五成群呼啸而过,那些小广告名片在他们身后慢慢降落,覆盖在我们身上;这里是流浪歌手的天堂,他们很多是在地铁通道出口处,抱着吉他腼腆和骄傲,有时他们也会鼓足勇气闯进地铁车厢。我就见到过这样的一对歌手,也许是夫妻,也许是情人,总之,他们在我握着地铁车厢扶手摇摇晃晃最沮丧难过的时刻,忽然走进来,带着大功率音箱和吉他,开始唱新年快乐的歌。对我而言,那是一个非常诡异的瞬间,我看着他们,男的已经是中年,其貌不扬,但唱歌的时候整个脸忽然就亮了起来,女的看着柔弱,似乎只是伴唱和收钱的配角,但当她最后独唱一曲的时候,你知道这歌声只能出自一个强悍的灵魂。在他们留下的歌声中,我并没有就此快乐,却仍觉得深深的安慰。

在这些偶然的插曲之外,裹挟地铁的是无聊,而最需要安置的不是双足,是目光和时间。但现在有很多高科技帮助解决这个问题,比较内敛的,通过手机或电子阅读器看小说,比较自我的,用PSP打游戏或看电影,更嚣张一点呢,则用IPAD或笔记本打游戏,当然,前提是他拥有一个座位。更勇敢一点的,是去观看他人。比如我有一个朋友,就喜欢在车厢里画速写。那么多的人,一动不动又各具姿态地坐在那里,还不收费,尤其在那些非高峰时间段里,地铁里并不拥挤,甚至宽敞明亮,我的朋友就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速写本,不动声色地观察变幻的面孔,那幸福的感觉,就好比书虫置身于图书馆。

当然,像我这样既不适应高科技也不会画画的中老年人,大多时候只好对着车厢玻璃照照镜子,抑或低头看看书报。除非有什么超现实可以围观。就像有一次,我身旁坐了一位魔方男孩,他娴熟地将四乘四的魔方玩出六面,然后再飞快地拆散,然后再玩出六面,仿佛只是在做一个最不动头脑的机械活,我虽然在看书,也能感觉到整个车厢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几乎都要被折腾散架的魔方上。还有一回,我身边坐了一个中年女人,手上捧着一本赞美诗,我起初以为她在默读,后来才听到她是在歌唱,只是那歌声低微,只有我听见。

我会在无意间,搜集一些这样的时刻,仿佛观看吕克•贝松的电影,从而明白所谓浪漫、温柔乃至热情这样的东西,即便在没有阳光的地方,也是可以发生的。比如说很多年后我还可以回忆,有一回我们曾并肩坐在地铁上,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