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年前,安大北门开了一家很奇怪的店,名字叫牧云人书吧。北门进去右转不久,就能看到一个褐色的小木牌子,木牌上有棱角分明的字,还有个箭头,方向是那个蜗居在北门一排商品房中间的小门面。

        那时候,我对“户外”二字全无了解,只是听了第一批去的人的讨论,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听起来很潇洒,很健康,很有趣,和我们日常的琐碎无聊生活很不同。后来,我也去了书吧,次数不多,有点胆怯。第一次进门,就被西北风的照片和艺术品小小震撼了一下。我趴在墙上一张张看他们的照片,心想这种生活真好!这些人真棒!老牧过来说话,很奇怪,我的生活和他的非常不同,但我一点也不觉得他陌生。好像他就是个老朋友似的,谈起话来全无压力。牧嫂则是温和的,说话有点南方口音,很能吃苦,很坚韧的样子,让人看了觉得亲近。他们在我的心目中,就是一对神仙眷侣啊。

        后来我也渐渐地对“速干衣裤”啊,“冲锋衣”啊,“防潮垫”之类的名词熟悉起来,还买了睡袋、登山包和几双登山鞋。但很可惜的是,尽管我趴在电脑后无数次地看他们这里玩那里玩,可能是心情使然吧,自己的那些装备我竟然一次也没有正经用过它们。睡袋在父亲病危时拿来在病房陪护用了,登山包出国后被用来买菜背米用了,登山鞋被用来对付合肥的雪天了。

         后来老牧他们去了金粮巷,离我以前的工作单位很近。有时候下班了去转转,有时候和朋友去坐坐,还是那么地亲切。那时候,店的二楼放了挺多户外装备了,爬上去看过几次。他也不上来管我们,就任我们自己在楼上看来看去。店的一楼有一个很搞笑的落地大铁电风扇,摇起头来很萌的样子,第一次看我就笑了。现在的老公那时候还是男友,在国外,我去他们家给他买了个登山鞋,万里迢迢地寄了出去。

         再后来我又去了他们在金寨路交叉口的那家店。那是我婚礼前夕,我和老公见完婚庆公司,突然天降大雨,温度骤降,于是跑去店里避雨。冷啊!我们俩上楼,一人买了件抓绒衣,一个充气小枕,我买了个大登山鞋,还拿了一双很暖和的袜子,穿上我们就出去踩雨了,真的一点也没漏水,又温暖又干燥地回家了。

         老牧是个什么来头,我不知道,他有多大年纪,我也看不出来。也许有30岁吧?我猜想。后来有一天,有人说他的儿子都是大小伙子了,我还吃了一惊。可能在我那时的想法里,中年男人就是肚大腰圆,走路外八字,每天手捏酒杯,说着四六不靠的话在酒场官场欢场里转的吧。老牧真是太不一样了。你以前见过一个中年男人说和“云”有关的事儿吗?

         老牧在生活中给我的印象是温和,在我博客后面的留言,也是有朋友的那种温润的感觉。后来在微博关注了他,才发现他“愤青”的另外一面。他的转帖都自成风格了,有一种倔头倔脑的意思在里面。我想这才是完整的老牧,他是有他的愤懑不平的。不过,老牧总的色调,还是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温暖和美好了一点点。“不走寻常路,也爱陌生人”,“我就是想停下来,看看这个世界。。。。对那种一成不变的生活,对那些循规蹈矩的日子,对那样醉生梦死的活法。。。。我要说一声——去他妈的。。。。。春天来了,野花儿要开了,给所有喜欢上路的童鞋”。说得多好!

         那一天,我在戴玮的微博里看到老牧得病的消息,说是消化道出血。晚上告诉老公,我们还觉得他身体硬朗,人很坚强,当不会有大碍的。谁知道一天之后却得知了死讯,真令人无法相信!我们俩在遥远的小岛,为他默默地惋惜和难过。

         行文至此,想起自己的一些事。父亲已经去世两年了。记得他火化的那天,火化之后工作人员让我和家人进入了车间,为的是想找到他体内的肠癌术后吻合器,不想让他带着那东西走。我走过打开的车间门,眼前是一个大炉子,炉后面是平地,水泥地上干干净净的,散放着许多骨头渣子,有大有小,有的地方还带着火星。我刚开始头晕目眩,都没有明白那是什么,直到一步一步走近,心里才晓得这是父亲。蹲下来摸了一摸,骨头还有温度。妹妹和我蹲在一起,我们俩看着骨头发呆。有的骨头很大,能看出是天灵盖,有的是腿骨。我摸一摸腿骨,很结实。捡起天灵盖翻过来看了一下,背后有烧焦的痕迹。能看到骨头的细密纹路。妹妹低低叫了一声:“俺爸?”我们俩没有大哭,反而还不约而同笑了一声。是真的,那一刻我忽然放下了一些东西,我知道眼前就是最后的最后,就是结局了。一切烦恼、痛苦、不平、忧惧,都不存在了。只有这洁白干净的骨头。他还在。也没有想象得那么坏。而且我确信,许多年之后我们是可以永远在一起的,那时候所有的人都在。

          所以老牧,你先去牧云吧。我们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