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手架

韦白

 

他们来自乡村,操着令人难懂的乡音。

衣服上黏满泥巴或厚厚的灰尘。他们

神情木讷,沮丧。在城乡结合部

或在工地临时搭起的棚屋中栖居。

夏天摇着蒲扇,冬天把电灯拉近床铺

取暖,并总在岁末爬上电杆、高楼

或起重机的顶端,激动地悬挂;

或者把自己淋上汽油,烤熟,烤焦。

 

他们都是每天用胶鞋踩着的脚手架,

他们都是临时被铆在某个节点上的螺丝

和连接杆。脚手架用旧了,生锈了,

就从高处脱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偶尔,他们中的一个,也会突然掉下,

在地面留下几滴暗红的血。或者,

他们像脚手架一样被撤除,从一个工地

运往另一个工地,并紧紧地被铆住。

 

他们像螺丝一样地沉默。但绷紧在他们

身体上的力,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强度。

他们像一排又一排的脚手架,暗黑,盲目,

挺立在施工的工地,伴着水泥、沙子,

重复地搅拌,并被起重机送到令人颤栗的

高处。而这些不断上升的脚手架,就像

一双双赤裸而光秃的手,不断地向天空

吁请,又不断地被自己的脚紧紧地踩住。

 

2015-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