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觉得文人是一个很崇高很遥远的词。后来知道文人在很多时候不过是一句骂人语。而认识了他们之后,觉得文人还是存在的。而我依然不是。 他们就是五四文学社里的这帮人。五四文学社就是团结了一群并不风雅的文人和认为文人是个褒义词的非文人的地方。转眼功夫,在社里都待了将近一年半了。那年冬天一群师兄师姐坐在桌子对面端着酒杯逼我喝世界上最难喝的东西——啤酒,我连喊带叫还发嗲地抗议;现在有的师兄不让我叫他师兄了,却有了更多的人叫我师姐。而我也端着杯子,告诉那些和一年前的我一样痛苦又无奈的孩子们,酒是好东西,关键是要和好人一起喝。桌面上不见觥筹交错,只是玻璃杯一次次的空了,又一次次的溢出了泡沫。孩子们比我当年懂事听话,燕京啤酒特有的苦味舌头已经很熟悉,滑入喉咙的时候也咽下了眼泪。 时间是一把刀,不知不觉中把自己雕刻成了让自己都有些瞠目结舌的样子。却总是不等我们回眸,就把些许零碎的影子拉近,向我们强调一旦划过眼前成为过往,便遥不可及不能触碰。 此时此刻最让人放心,多一秒都不要想。否则我会我很害怕文学社以后就没有人再来拉着师弟师妹喝酒了;也很害怕文学社以外,自己也没有地方快乐地喝酒了。甚至害怕从来不是一个文人的自己慢慢的就忘记了当初的感觉,退化到大一的冬天。可是人总要走,人总要变,人总要被时间替代。和时间的买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唯一剩下的东西只有愈发遥远、慢慢褪色的记忆。 深夜的小吃摊,风很凉,吹得蒸腾起的白雾奇形怪状地飘来扭去。绿色的瓶子叮叮当当碰撞在一起,黄色的白炽灯泡执着地把自己当月亮使,映着廉价小吃上的油水;真正的月亮在枝子后面沉默看着我们这群人散发着酒精味的夜生活简陋却敝帚自珍地在北京寂寞的街尾上演。叫,闹,吵,笑是真性情的流露还是平素俗事缠心的生活之外竭斯底里的发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时刻需要我们衣冠楚楚的世界里,除了自己以外,还有这么一群人可以和自己一起放浪形骸,意兴遄飞。 赖皮研三了,多年以前他是社里那群文人的头儿。一群大二大四的疯子11点多去他租的屋子里闹。透明的酒瓶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透明的疯子们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床上、凳子上,躺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风华正茂里。黎明裹着透明的风一步步靠近,笑容和心情不得不在总会到来的一瞬间收敛。 生活是色彩浓烈驳杂的火车,嚎叫着碾过众生。所有注定要发生的情节都不会因为零星的几个夜晚被疯子骚扰而延期。可是有酒,有酒,就有了人性最原始纯朴的约定。我们约定让彼此在这一刻狂欢,露出全部的伤全部的缺憾,互相取笑互相陪伴——寒武纪的冰雪从来不曾融化,我们在冰山的另一侧偷食温暖。 人心那么小,耗尽生命能给的还是那么少;人心那么大,想要的总是远远满足不了。所以聪明的疯子们拥成一团取暖,和寂寞和爱情都无关。 而我不能自已的是,如果既知未来一切戛然而止的痛楚,就不该让贪恋的枝蔓在心中漫延;还是挖起深埋于昔的年少豪情,趁我们都还在一起,趁啤酒还可以滋润彼此的感情,透明着我们的夜晚,用手和心一起紧紧抓住所有珍惜、怀念的一切,再不松开。 如果我也是一个文人,如果我不那么虚荣不那么世故不那么追名逐利,如果每年都还有那么些有潜力的坚决不喝酒的小鬼们到来,酒的苦味就会一届届流下去,有酒的青春岁月也就不会像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么朦胧让人茫然。然而万般遗憾的是我终究不是。怀念某一瞬间的沉默或狂笑,喜欢某个场景的凌乱,期待某一次放下自己,喝到翻江倒海。醉后知情重,重到单凭精神根本无力担负,要用身体和记忆一起铭刻——那时,我就也做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