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嘿,嘿,LBJ

同时还有一种形式的抗议,针对的不是像种族歧视这种长期问题,而是当下的暂时的一些让人愤怒的事情,至少这个让人愤怒的事情是抗议者希望能够只是暂时的。从一开始就有一些美国人反对越南战争,他们质疑万里之遥的那个小国是否值得美国人付出鲜血和金钱,但是直到1965年约翰逊升级了越战行动,美国人开始大量牺牲,反战运动才得以深化并且普及开来。

某些抗议就发生在美国政府内部。阿肯色州民主党参议员詹姆斯•威廉•富布莱特J. William Fulbright长期以来一直对美国在越南的冒险行为持怀疑态度。他出于对党派的忠诚对北部湾行动投了赞成票,但他很快发现战争是个坏主意。“我们真的不属于那儿,”他说,“我们对他们的文化很陌生,法国人失败的地方,我们一样会失败。”富布莱特也许有些自以为是固执己见,在他一系列讲座汇集成的书《权力的傲慢》中,他暗示约翰逊及其幕僚在越南问题上就是犯了这种傲慢症。约翰逊抱怨他的指责,于是富布莱特退却了,他给总统写信说:“我从来没有任何时候说过,甚至想过您会和傲慢这个词有什么关联。”但是约翰逊并不相信他的解释,当战事扩大后他的不信任愈发强烈。1966年春天,富布莱特作为参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主席主持了一场电视直播的关于越战的听证会,富布莱特召来政府官员为他们的政策辩护,而这些人在不同程度上成功的做到了这一点。但是仅仅举办这个听证会就已经表达了即使在总统自己的党里也存在异议,它也预示着约翰逊无法按照他认为合适的方法主导这场战争。

在庙堂之外,对战争的反对声浪。实现民主社会学生同盟成立于1959或者1960年,这取决于如何确定谁最先成立组织。但它真正引起人们注意还是在1962年,学生联同当时针对他们的目标发表了一份声明。这份“休伦港声明”很空洞而语焉不详(“我们将用扎根于爱、反省、理性和创造力的力量和独特性去替代扎根于控制、特权和环境的力量。”),也极具挑衅性(“新的左派必须在全国各地掀起争论,如果这个国家的警察和这个国家的冷漠必须被纠正的话”),而且念起来还不太通顺(“如果我们看起来是在追求一个难以实现的……那就让人们知道我们这么做是为了避免想象不到的事情。”)。但是它实现了把它的主要起草人汤姆•海登介绍给全世界的目的,海登的组织能力胜过他的写作能力,他更像是萨姆•亚当斯而不是托马斯•杰佛逊,因此学生同盟逐渐在全国传播开来。

但是林登•约翰逊为实现民主社会学生同盟的冉冉上升所做的贡献要比海登或者其他任何人都要多,战争的升级让这个组织成员暴涨。当扩张的规模已经无法管理的时候,学生同盟分裂成鹰派和鸽派两部分,后者演化出一个自称“天气预报员”的派别(名字来自鲍勃•迪伦的一首歌“你不需要一个天气预报员来告诉你风往哪边吹”)。天气预报员和类似团体主张用发生在美国的暴力来终结发生在越南的暴力,其成员们用炸弹袭击大学后备军官训练大楼、征兵指挥部、参军报名点以及研究防御性武器的实验室。1970年这份目标名单上还包括了许多公司总部。当年2月,炸弹在美孚石油、IBM和通用电气电话公司的纽约分公司被引爆。

但是绝大多数反战运动成员还是只限于和平示威的范畴,大学里举行各种“时事宣讲会”,反战游行人士或者在华盛顿的国家大草坪上聚集,或者占领纽约曼哈顿的联合国大楼,或者象征性的保卫军事基地。随着战事不断升级,反战示威也不断升级。1967年春天在纽约的游行估计有20万人参加,而在当年秋天围绕五角大楼的游行虽然规模没那么大,但却由美国截至当时最广泛的各阶层人士组成。激进的学生和牧师肩并着肩,嬉皮士跟白领精英一起发传单,知名作家跟越战老兵紧握双手。整个活动举行了几十次思路清晰的演讲以及大量稀里糊涂的讲话和行动。嬉皮士们走近被国防部派来保护他们司令部的那些愁容不展的士兵,把鲜花插进他们的枪管里。还有一小拨游行人士,在大麻和其他违禁药品的作用下已经嗨到天上了,摆出练瑜伽的盘腿姿势,高唱着“哦姆、哦姆、哦姆”,他们自称这样能够把五角大楼升到天上去。

诺曼•梅勒也是参与游行的知名作家之一,他既是为了抗议战争,也是在为他下一本书《夜幕下的大军》搜集素材。梅勒讲述了军队是如何动手破坏游行示威的,一名宪兵举起警棍靠近梅勒,梅勒为自己的人身安全感到害怕,他还发现并不只有他一个人吓出一身冷汗。

“宪兵也在发抖,他是个年轻的黑人,但也混了白人血统,看起来像是来自某个黑人人口并不算多的小镇。不管怎么说他身上没有哈莱姆区那种乌烟瘴气,没有魔鬼的沙沙声,也没有要炫耀黑人力量,就是一个普通的陆军士兵,眼里流露出荣耀……‘回去,’他沙哑着对梅勒说……宪兵讲话时,他手里的棍子也在颤抖。梅勒并不知道这颤抖意味着宪兵需要揍他,还是他有一种道德力量,这种力量把恐惧灌输到这个年轻士兵的胳膊里?”

如果说是道德力量,那它并没有阻止士兵当晚重击试图突破五角大楼附近警戒线的游行者的头,梅勒幸免受伤,但是还是被捕了,他成为被拘押的数百人中的一个。大卫•德林格尔作为游行的组织者以及其他被捕的人声称这次示威是“一场巨大的胜利”。

并非所有人都同意这个说法。战争越来越具争议性,但是“陈府”并未崩溃。时任加州州长的罗纳德•里根用三个词来反驳这种反战示威:“性、毒品、叛国”,如果说他只能算是美国主流民意里的右派的话,他赢得选举(并且在1970二次当选)的事实说明他并非不了解美国人的感受。

而且,每一个背叛“陈府”的行为都会产生影响。就在五角大楼游行发生时,约翰逊从报纸上读到国会议员汤玛斯•奥尼尔这位忠实的马塞诸塞州民主党人对战争改变了看法。约翰逊把他叫到白宫来:“提普,你他妈的是啥混蛋玩意儿啊?”他骂道,“我以为能干出这种事的只有比尔•雷恩Bill Ryan(来自纽约的自由派)那种王八蛋呢,而你,你是我的人啊!”奥尼尔解释说他并非轻率地加入了反战行列,他也不是在玩弄政治把戏。他说,这场战争已经攸关良心问题了。约翰逊一般来说都会尊重人们的政治道德,他也不想改变奥尼尔的想法。但他并不希望这位议员成为榜样被人效仿。“别老去找媒体,也别跟任何人透露你对战争的看法。”约翰逊说,“你是民主党阵营里第一个在这个问题上反对我的人,我不希望你引起滚雪球式的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