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余光中和席慕容那里,我最早得知世上有一种情感叫做乡愁。它或者是一枚小小的邮票,又或者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在我的心中全无轮廓。那时,我还不曾离开家的温暖、父母的怀抱,甚至都不曾抵达这城市最边远的地带。后来,离开。到更加靠北的城市读书,远离监管,只觉得更加自由与快乐。莫说愁,很多时候,是连乡都想不起来的。

       长久以来,我以为,我们这一代中的大部分人是没有乡愁的。出生在城市的,自小生活在现代化的水泥森林中,80年代的童年里有些共同记忆,但,城市大多是无差别的,能够说出家乡城市与其他城市典型差异的总归是少的。到了90年代、00年代往后,更多是打着电玩长大,还在高中便出国游学,对自己城市的情感演变成对祖国的大情感。出生在农村的,80年代流淌的小河,到了90年代那里就慢慢干涸,00年代往后就只能听老人们说这里曾是一条河,却难以亲见。农村也有了网络、电视,无处不嘈杂,无处不脏乱。

       可是,当我迈过30岁的门槛,近几次旅程中,竟浮起了淡淡的乡愁。

       先是北京,这个被我视作第二故乡的城市。每年是一定会去几次的,时间或长或短。每一次都充满着各种眷恋和艳羡,悔恨当初为何不毅然决然加入“北漂”大军。唯独这一次。当车子拥挤在几乎无时不堵的三环路上时,突然觉得,这个城市于我已是陌生。在这里爱过的、疯过的、懂得的、成长的,不过,成为青春的回忆。轰轰烈烈又悄无声息埋藏成印记。除了那些我们彼此爱着的人,这城市里,没有一盏为我守候的灯。这是第一次,人在北京,心却想回家。

       再来是奶奶家,这个从未被我视为家的老院子。老院子基本上每年是会回去几次的。春节的时候趴在烧热的炕上等着五经的饺子。清明节天不亮就端着各种碗碟去老人坟上拜上一拜。八月十五的时候围在天井里边打蚊子边吃月饼,一盏半明半暗的灯跟月光交相辉映。今年,奶奶已不在老院子里住。荒废的院子杂草丛生。我跟表哥摘完了香椿,他说,咱把草拔了吧,语气里有点落寞。他在这院子长大,小小一方天地里承载他整个童年。抬头间,门口几棵高高的白杨树,被风吹着摆弄新绿的叶子。忽然想起,某个冬天,在白杨树下没顶的茅厕里,我曾暗暗想,什么时候才能再不回来。白杨树落下斑驳的光影,照在哥哥孤单的后背。这是第一次,想起离开,会觉得不舍。

        也许乡愁是随着年岁来的。人老了,便有诸多挂念。可是,我们又该挂念什么呢?

        就算我们跳过皮筋儿的场地早已盖上新楼,就算我们粘过知了猴的大树早已被连根拔除,就算我们趟过水抓过鱼的小河早已干枯,就算我们痴迷沉溺的任天堂早已被ipad落过了几条街,就算我们魂牵梦萦的F4都有了富态相。。。。。。那些与我们乡愁有关的,几乎都变成记忆。

        但,只要爱人与亲人在,乡愁便一直都在。它不再具化在某个物质表现上。它凝结在我们的情感深处。它是妈妈的一道拿手菜,是爸爸的一声询问,是爱人的一个拥抱,是朋友的一次关怀。

        乡愁,是每次离家时,妈妈挥在半空不肯放下的手和爸爸不肯落下的泪。无论走到哪里,都还想着,有一天,终是要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