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间九点,武昌江滩,大雨如注,腰向下已经跟水里捞出来样,撑把伞还被吹得东倒西歪。开完了三天的会,晚上喝了不少白的,此刻立在江边,脑子里还晕乎。隔江望汉口,电火十色都弥散在漫天大水之中,眼前只有一道道拉长的光影。

无论前年今月,汉口总有脱不了的市井烟火气。《今生今世》里,我最喜欢的一段是“汉皋解佩”,胡兰成念念不忘周训德,无非是在其惶惶之际离开上海远赴汉口,认识小周后,过了一段星月之下、平常人家的时光。明明当年身处战乱患难之际,在胡兰成回想的笔下,却有说不完的江山平易、人世静好。比如他说一夜空袭警报大响,他两人却只走回家:

“到得街上,店家都已关门早睡,月亮下两人牵着走,训德手里执一枝荷花。及至医院,护士长她们还在楼下我房里等警报解除,大家说话儿。我房里有月亮照进来,紧张空气中,光阴在无声的流过,大家说的亦不过是里巷新闻,乃至鞋头脚面之事,而眼前这些寻常儿女亦正是江山一代人。月亮弯弯照九州,是这样的民间,所以才出来得八年抗战,后来还出来得人民解放军,击鼓渡长江。”

就看最后几句,胡也算是把中国文人的浮软摇摆之性显露无遗,其实八年抗战、击鼓渡长江,本不与他相干。1945年1月胡在汉阳显正街天主教堂(高隆庞堂)作公开讲演之时,想来不会高倡八年抗战,更遑论击鼓渡长江。饶是如此,文字毕竟摄人。其实,幽远静好的倒是在武昌。周五晚间,跟着漫步在珞珈山武大校园,飞檐斗拱,树影婆娑,高悬的灯光在湿气里氲开,点点如水,更似缠绕于心的往事前生。行人轻轻擦身走过,反而显出“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的怅然。

凡此种种,却属不期而遇。本来去武汉,想看的是汉口的荣光堂和汉阳的显正街天主堂,但天降大水,无以遂愿。周六下午,一行人来到民主路的中南神学院。进入门去,穿过通道,有一个小院子,我们聚在这里,四下无声,外边市口喧闹,仿佛全部隔绝开去。我脑子里萦绕的,却是二楼礼拜堂里一个中年汉子的声音:“主会洗净我们所有的罪”,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但语气却出奇坚定。半个小时之后,路边等车,大雨来袭,全身尽不得免,这是洗净我们的方式之一种吗,我不禁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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