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動的邊界 
香港的問題不大,相對而言。 
相對的不止是問題挺大的某些中東地區或撒哈拉非洲,也包括俄羅斯和美國、印度和中國大陸地區和台灣地區,以至同樣被認為是問題不大的日本、西歐、加澳紐和新加坡 。香港的情況放在世界上任何地區、國家或大城市都應算還好。 香港問題不大,是全球化、中國、殖民地和特區自己的造化。
但相對不大的問題,就香港的管治來說卻是不好解決的課題,徵結在全球化、中國、殖民地和特區自己的造作。
香港是紐約倫敦同類的金融中心,在中國的唯一競爭者上海跟香港還有很大距離(原因很多,包括人民幣不是國際貨幣、上海股市是東亞病夫、銀行和金融實權的中心其實是北京等)。另外,香港像紐約倫敦一樣有商貿服務業、消費旅遊業和創意產業 (2004年倫敦創意產業佔總就業人口14%,香港2002年數字是5.3%,容或兩者計算基礎不盡相同,後者應還有很大發展空間)。
上海有商貿有腹地,有製造業和製造服務業。許多名城只要俟著製造業和製造服務業腹地就可以活得不錯,像三藩市(矽谷)、台北(北台灣)。當新加坡政策性的要求製造業佔國民生產一定比重的時候,香港工業空洞化了,卻視珠三角為腹地,自演“前店”角色,只是香港現在必須承認珠三角也是其他區內城市的腹地,大家都要分一杯羹,尤其廣州是一定會拼的,因為它要靠這塊來崛起。
香港如紐約柏林,淡出了製造業,未能學倫敦、巴黎、東京、新加坡這樣持續發展高科技生產業。不過,就算把製造業和製造服務業放在一邊,香港的條件(金融+商貿服務+消費旅遊+創意產業),世界上只有少數城市能及。
可是這種沒有製造業的“金融+” 的“全球城市”有一個危險傾向,就是市民收入兩極化。結構性的失業、就業不足或大量就業者實際收入降低 -- 這就是香港現況,現在的貧富差距堅尼系數高於0.52,名列世界前矛。
紐約倫敦有一點是香港現在做不到的:前兩者在人口自由流動的民族國家內,有人搬出去,有人搬進來。 可是香港有人為的邊界,同一國的人想來定居卻不容易來,港人也很難住到鄰城去,我們這個「類城邦」全球城市變了悶燒鍋,而全球化就像慢火煲靚湯,誰都想喝上一碗,沒人覺得自己是鍋裡的湯渣。
或許,香港問題不好解決,是因為我們太多「邊界」。 
1. 行政區域的邊界:百年殖民政府要到了1950年方設置邊界管制,然後到1980 年才終止抵壘政策 (之前大致是只要能進入香港,就可以留下) 。現在,應該鐘擺回邊界的鬆綁。 
2. 身份的邊界:在一國兩制的巧安排下,回歸後我再沒有踫到過任何華裔香港人不承認自己是中國人。與台灣相反,香港的國族認同是越來越穩固的。不矛盾的是,正如大陸人一樣,地方有地方的身份。如果你在北京,問是哪裡人,人家會說河南人、山東人、天津人、北京人,不會有人擰著說:我是中國人。我們是可以為自己的港人身份而有榮譽感的。然而,身份認同就是邊界建構,玩特殊,搞本地,分我他,既可塑造歸屬感和社群價值,亦潛伏著自閉和排斥、妄念和恐懼。 
3. 政治想像的邊界 -- 貧富懸殊社會的政治分歧,將追著階層之間的斷裂線而出現,當權派若因此更懼怕民主,抓權不放抗拒普選,由小撮人選出行政長官,結果將是扼殺中間理性的聲音,導至負責任的管治階層難產,政府自主性旁落,行政立法因認受基礎不同只有互軋沒有協作,代表廣泛利益的大政黨制度無法建立,社會分裂對立,陷入裙帶甚至流氓資本主義的局。害怕也沒有用,香港的政治年代已到,行政不止主導不了政治,甚至整合不了管治,壓制民主不利香港穩定、管治和發展。
我們現在談的並不是國族層面的身份認同政治,而是城市層面的管治政治。香港進一步民主化不是為了處理國族問題(因為問題不大),而是為了城市的有效管治和良性發展 -- 我們只是想選個市長而已。在香港政治用語裡,我應算是民主親中。 
4. 經濟想像的邊界: 1970年代香港發展戰略是北進的,就是在新界建設高人口密度工業新市鎮,但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附件三」協定殖民地政府每年批售土地不得超過50公頃(1981年還在售地216公頃),政府開發重點由偏遠新市鎮急轉彎回到原市區,因為地價的巨大差異,關係到售地收入,故特別著重在高售價的市中心海傍填海,並積極拆原市區來重建,海港兩岸舊區面目全非而房價飛漲,香港由工業城市轉向金融「世界城市」。香港人的主流經濟觀遂成形:有了金融不需要工業,政府積極不干預,然後更簡化為政府少做事經濟自然好的「民間智慧」 -- 生意人的民粹主義,而很多香港人都有生意人心態。最沒道理的,是誤以為地產的利益就是香港的利益。 (房產升價只表示居民要付出更多錢才能得到這個生活必需品,並不是一種提升生產力的投入,地產沒有令香港增值,只是在降低香港的競爭力和誘導了資本錯置,地產商對香港的貢獻並不比其他商界高。)
 可見,除行政區域的人為邊界外,香港還有許多扭擰的邊界思維,人為造作被看作不可改變,面對現實反被當作不切實際,難怪香港管治會走入怪圈。現在我們試移動一下邊界,跳到框框外推研,看看會有什麼驚心動魄的風景: 
1. 香港九龍塘站與深圳之間設磁浮高速鐵路,把車程壓縮成10分鐘,香港與深圳撤邊界,兩市居民自由往來不用過關,大量香港市民遷居深圳,香港用上深圳的高科技基礎和製造業(聯動著珠三角東部),深圳終於找到該市的唯一出路:與香港一體化。(本來大部份香港人對深圳部份地區的認識已經超過荃灣。)保留意見:深圳的壞人都會來香港。深圳的住戶業主與發展商、管理公司的紏紛,無日無之。深圳每年工傷致殘的工友,驚人的多。這裡真的要罵一下深圳共產黨和市政府,你們有想過要為人民服務嗎?另外,港人遷居深圳,香港房價會跌 -- 經濟邊界思維又來了。 
2 有人去,有人來,歡迎大陸人來香港居留。是,不像以前,現在絕大部份負擔得起香港生活的大陸人恐怕已經不想來了,可是我們受到一個現象的鼓舞:近年香港的大學裡,多了一些優秀的大陸本科生,成績是可以進國內重點大學的,卻選擇來港,可見香港對少數優秀人材仍有吸引力,而大陸的極小數就夠香港受用了。這方面香港要向澳門學習:香港連在吸引大陸投資移民一事也遠不如澳門做得好。(這裡不用多說的是應盡量方便香港人的大陸直系親屬來港家庭團聚,如果他們/她們願意來的話。) 
3. 再說廣州:接受一個現實,香港不再是珠三角唯一的前店,聯邦快遞選擇以廣州而不是香港為亞洲總部是有道理的,大廣州本身的製造業優勢(含汽車製造等科技工業) 早已超過香港。廣州也要明白,香港不是省油的燈,在多方面將持續是地區龍頭,並已建好巨多基建,不會一點都搶不到物流生意,必要時也可以打價格爛戰兩敗俱傷。塵埃落定後,港穗將領悟到,對著珠三角這塊共同腹地,通吃不如分贓,承認對方的存在,大家高增值合作,一是協同讓珠三角產業升級並轉移基礎和勞力密集產業到鄰接省份(較富裕的港穗以此幫助內地發展),二是逆向提供融資物流等服務,把長江流域和西南地區吸引過來,叫它們選用廣州和香港進出,南向代替東向,截上海的糊 -- 在以後的區域與區域之間的競爭,長三角才是珠三角的可敬對手。 
自由行和暫時效果不突顯的更緊密經貿關係安排,皆屬替邊界鬆綁的長期趨勢的其中一步,港人故然可以著眼全國,各找利基切入點,譬如一些有特殊專業技術的人士選擇去上海北京發展,不過,對大部份有心創業的人和中小企業來說,是否有必要捨近取遠?
廣東加上港澳的人口,等於四個台灣,超過英國、法國或德國,是一個說廣東話和愛港式嶺南文化、極有潛力一體化的市場,本身已值得精耡細作,何況後面是大陸市場。
以我熟悉的創意產業為例:
紐約廣告業服務全美國,香港只做香港,規模不可能大。大陸市場龍頭是上海北京,廣州第三 ,香港廣告人只是在京滬打工,而不是把生意接到香港。廣州香港廣告業若結合,應可奪得全國市場較大的一份餅。
廣東製衣業世界觸目,已可以替客人出紙樣,以後在生產鍊上有機會更上層樓。
廣州報刊在全國表現出色。廣東有最多境外電視台合法落地,電視文化自成一國。
廣州是全國錄像錄音產品流通中心,很多較具規模的盜版轉正行的民營發行公司都在廣州。可是,它影視音樂的上游創作製作都不行。廣州沒好製作,香港沒大陸渠道,兩者的互補還不明顯?
只有扣緊廣東以至大陸市場,香港的創意產業才能發揮它應有的潛力,終有一天做出倫敦、紐約的規模。所以香港與廣州之間應一步到位選用最快的地面集體運輸系統,即磁浮高速鐵路,時速400公里以上,壓縮現在的一小時半直通車程至30分鐘之內。港穗成世界級都會區域,如東京-橫濱-名古屋、大板-神戶-京都、阿姆斯特丹-鹿特丹、米蘭-圖林-熱那亞、波士頓-紐約-費城、法蘭克福-萊茵河區、大巴黎 -- 身份鮮明的香港中國人除了一貫是堅定的世界主義者外,也同時自我定位為大珠三角區域主義者,創新地繼承50多年以前的省港澳一家、輻射至華南和東南亞的大格局。
屆時,港穗雙贏,時尚港人如廣告人、平面設計師、服裝設計師、電影電視音樂人可能家在廣州,不是開玩笑。當然,因為種種邊界障礙,上述一切不一定發生。
同樣是空間的隱喻,在香港本位的「往何處去」和「邊度都唔使去」之外,2005年不妨試試去移動一些邊界。 (明報周刊「2005我們往何處去」專題 2005年1月)